国王还没有从惊讶中清醒过来,他一会儿瞧瞧火枪手那张微笑的脸,一会儿瞧瞧向黑夜敞开着的这扇灰暗的窗户。在他还没有打定主意之前,达尔大尼央的八个人——因为有两个人留下来看船——把这个目前关闭着英国命运的椭圆形的物体抬到那所房子跟前,帕里收下了它。

在从加来出发之前,达尔大尼央在城里请人做了一只象棺材似的箱子,这只箱子又大又深,一个人在里面完全可以自由地翻身。底部和四面填上舒适的棉垫,成了一张相当软的床,这样,船颠簸得再厉害,也不会使关在这只牢笼里的人受折磨。达尔大尼央向国王讲到过的小栅栏象头盔上的脸甲,就装在人的面孔那个高度。这个小栅栏是特制的,只要一有呼喊声,不管声音有多么轻,马上会产生一种压力使叫声平息,在需要的时候也可使要叫喊的人窒息。

达尔大尼央非常了解他的全体船员和他的囚犯,因此一路上他担心的是两件事:将军不喜欢这种奇怪的被奴役地位而宁愿一死了之,因此就一心想讲话而被窒息,或是他的守卫人员经不住囚犯的诱惑而把他达尔大尼央关进这只箱子里代替蒙克。

达尔大尼央在箱子旁度过了两天两夜,他单独和将军在一起,一面把将军拒绝接受的葡萄酒和面包拿给他,一面不断地试图使他对这次奇特的囚禁以及以后等待着他的命运感到放心。桌子上的两支手枪和出了鞘的剑使达尔大尼央对外面的冒失鬼毫无畏惧。

一到斯赫维宁根,他完全放心了。他手下人非常担心与陆地上的主人发生任何冲突。此外。他手下还有一个赤胆忠心为他服务的队官,也就是我们看到过的、以梅纳维尔的名义应答的那个人。那人决非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比别人危险更大,因为他有更多的信仰。他相信,替达尔大尼央效劳是有前途的。他宁肯被剁成肉酱,也不会违背队长下的命令。因此刚一登陆,达尔大尼央就把箱子和将军的生命托付给了他,还嘱咐他听到三声口哨立即就叫那七个人把箱子抬来。可以看到这个队官是遵命办事的。

箱子一抬进国王的房子,达尔大尼央便带着亲切的微笑打发走了他手下的人,并对他们说:

“先生们,你们帮了查理二世国王陛下的大忙,六个星期以内他将成为英国的国王。你们会得到双倍的酬劳,请回到船上去等我吧。”

听了这些话,所有的人都欢天喜地走了,这种高兴劲儿连狗看到了也感到害怕。

达尔大尼央已经叫他们把箱子一直搬到了国王的候见室。他十分小心地关上候见室所有的门,之后,他打开箱子对将军说:

“我的将军,我向您表示万分的歉意,我很清楚,我这种做法对您这样一个人是不合适的,可我需要您把我当作一个船老板。其次英国是一个运输非常不方便的国家。我希望您把这一切都考虑在内。而这里,我的将军,”达尔大尼央继续说道,“您可以起来自由行走。”

说完这些话,他割断丁绑住将军手和胳膊的绳子。将军站起身来,接着又象一个在等死的人那样坐了下去。

这时达尔大尼央打开查理书房的门说:

“陛下,这就是您的敌人,蒙克先生,我曾答应为您效劳,现在这件事已经完成,请下命令吧。蒙克先生,”他又转向囚犯,说道,“在您面前的是查理二世国王陛下,大不列颠最高贵的人。”

蒙克抬起眼睛看看年轻的君王,目光泰然而冷淡,然后回答:

“我不认识任何一个大不列颠的国王;这里我甚至不认识任何一个配得上称作绅士的人,一个代表查理二世国王的密使竟来给我设下这么个卑鄙的圈套,我却把他当成一个正直的人。我落入了这个圈套,我活该。现在,您,诱惑者,”他对国王说,“您,执行者,”他对达尔大尼央说,“你们记住我要对你们说的话:你们掌握了我的肉体,你们可以杀死它,我奉劝你们这么做,可你们永远掌握不了我的灵魂,也左右不了我的意志。现在用不着再问我一句话,从现在起,我决不再张口,甚至也不叫喊。我说完了。”

他讲这些话时带着深受苦难的清教徒的拚死的决心。达尔大尼央瞧着他的囚犯,就象一个知道他这句话里面每个字的价值以及能根据他说话的声调决定这个价值的人。

“事实是,”他低声对国王说,“将军是一个果断的人,两天来他既不愿吃一块面包,也不愿尝一滴酒。可是从现在起,该由陛下您来决定他的命运了,就如彼拉多①所说的,此事与我无涉。”

①彼拉多:犹太总督,耶稣被钉上十字架与他有关,但他在众人面前洗了洗手说此事与他无涉,推卸罪责。故事见《新约·马太福音》。

蒙克站着等待,他面色苍白,两眼直视,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达尔大尼央转身对他说:

“您完全明白,您的话虽然说得很漂亮,却谁也听不进去,甚至连您自己也听不进。陛下想跟您谈话,您拒绝会见,为什么你们现在会面对面呢?为什么您尽管不愿意还是到这儿来了呢?为什么您要强迫我们采用我认为是无益和荒谬的严峻手段呢?请讲吧,真该死!哪怕是说个‘不’字也行。”

蒙克嘴唇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神色优虑地捻着唇髭,这表明事情不妙。

在这段时间里查理二世也陷入了沉思。他第一次面对蒙克,也就是说面对这个他如此渴望见到的人,他用天主赋予的鹰隼和国王们的独特眼力,探测到了他的内心深处。

他看到蒙克横下心宁死也不说话,对一个如此杰出的人物来说,这是不足为奇的,眼下他受到的创伤非常重。查理二世当时就下了决心,这个决心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关系到他的生命,对一个将军来说关系到他的前程,对一个国王来说,关系到他的王国。他对蒙克说:

“先生,在某些方面您完全有理。因此我并不要求您回答我,而是要求您听我说。”

一阵沉默,其间国王瞧着仍然无动子衷的蒙克。

“刚才您痛斥了我一顿,先生,”国王继续说道,“您说我的一个密使去纽卡斯尔给您设下了一个圈套,这件事,我说,达尔大尼央根本一无所知,在这里,我首先应该真诚地感谢他的勇敢和无限的忠诚。”

达尔大尼央尊敬地行了一个礼,蒙克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因为达尔大尼央先生,请注意,蒙克先生,我说这些不是为自己辩解,因为达尔大尼央先生,”国王继续说,“他去英国是他个人的行动,他没有得到好处,没有接到命令,也没有什么指望,他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绅士,为一个不幸的国王出力,并且为给一个已经立下丰功伟绩的英雄冉记上一次大功。”

达尔大尼央的脸微微发红,为了掩饰窘态,他唆嗽了一声。蒙克纹丝不动。

“您不相信我对您说的话吗,蒙克先生?”国王接着说,“这我懂,象这样的献身精神很少见,因此人们不可能相信这是真的。”

“蒙克先生会相信您的,陛下,”达尔大尼央说,“因为陛下刚才说的确确实实是真话,真是太确实了,看来我去找将军是做了一件使大家不快的事,如果事情果真如此,我感到很失望。”

“达尔大尼央先生,”国王握着火枪手的手大声说,“我感谢您,比您使我的事业成功还要感激您,请相信我,因为您使我发现了一位不相识的朋友,一位我永远感激、永远热爱的朋友。”

国王亲切地握着他的手。

“还有,”他一面向蒙克致意,一面继续说,“还有一个从今以后我对他有一个正确估价的敌人。”

清教徒的眼睛里射出一道亮光,但只是一闪,他的脸被这道亮光照亮了片刻,接着又恢复了原来毫无表情的阴沉神色。

月是这样的,达尔大尼央先生,”查理接下说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德·拉费尔伯爵先生,我想您是认识他的,他出发去纽卡斯尔……”

“阿多斯?”达尔大尼央喊道。

“是的,我想这是他在军队里用的名字。德·拉费尔伯爵已经出发去纽卡斯尔,也许正在他使将军同意和我、或者和我这一派的人举行一次会谈时,看来是您突然用暴力干预了这次会谈。”

“该死!”达尔大尼央紧接说,“不用说,那天晚上和我们,也就是说和我以及我的渔夫一起进入背地的就是他……”

蒙克微微皱了皱眉头,达尔大尼央明白他猜对了。

“对,对,”他喃喃地说,“那时我似乎认出了是他的身材,那时我似乎听出了是他的声音。我真该死!噢l陛下,请恕罪,而我还以为我干了一件大好事呢。”

“没有什么不好,先生,”国王说,“除了将军指责我给他设下了一个圈套,其实并非如此。不,将军,在这件事上我并不打算和您动武,您不久就会看到。暂且在我以绅士的名义向您作保证时,请相信我,先生,请相信我。现在,达尔大尼央先生,听我一句话。”

“我跪下听候旨意,陛下。”

“您完全属于我啦,是吗?”

“陛下已看到了。远远超过了!”

“好,象您这样的人,一句话就够了。此外,除了话以外,还有行动。将军,请跟我来,达尔大尼央先生,请随我们一起来。”

达尔大尼央感到很奇怪,准备跟着他走。查理二世走出去,蒙克跟在他后面,达尔大尼央跟在蒙克后面。查理走的路正是达尔大尼央到他这儿来走的那条路,不久清新的海风吹拂着三个夜间散步者的脸,离查理打开的那扇小门五十步的地方,他们站定在沙丘上,面对着大西洋,它已经停止了咆啸,仿佛一头精疲力竭的巨兽在海岸边休息。查理二世在沉思,低着头在走路,手藏在他的披风里面。蒙克跟着他,两条胳膊空着,目光是忧郁的。后面是达尔大尼央,一只手紧握着,放在剑柄上。

“带你们各位先生来的船在哪里?”查理二世对火枪手说。

“在那边,陛下;七个手下人和一名军官在那只被一堆火照亮的小艇上等我。”

“啊!是的,小艇已经被拖到沙滩上来了,我看见了;可你们决不是乘这条小艇从纽卡斯尔来的吧?”

“不是这条,陛下,我按我的意思租了一条斜桅小帆船,它在沙丘大炮射程之外抛了锚,这次旅行,我们乘的就是这条斜桅小帆船。”

“先生,”国王对蒙克说,“您自由了。”

蒙克尽管意志坚定,还是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呼,国王肯定地点点头,然后继续道:

“我们去叫醒这村子里的一个渔夫,今晚他就放船出海,他会带您到您命令他去的地方。达尔大尼央先生护送阁下一起去。我把达尔大尼央先生放在您正直的保护之下,蒙克先生。”

蒙克禁不住惊讶地咕哝着,达尔大尼央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国王象是什么也役注意到,他敲了敲沙丘上第一个渔夫的小屋外面的冷衫木的栅栏门喊道:

“喂,凯泽!醒一醒。”

“谁在叫我?”渔夫问。

“我,查理,国王。”

“啊!爵爷,”凯泽一面大声说一面站起身来,他蜷缩在一块帆布里面,仿佛是睡在一只吊床里。“您有什么吩咐?”

“凯泽老板,”查理说,“你立即去作准备。这里有一位旅客要租用你的船,他会出好价钱的;好好为他效劳。”

国王朝后退了几步,好让蒙克自由地和渔夫讲话。“我要到英国去,”蒙克说,为了让对方听明白,他不得不尽力讲荷兰话。

“马上,”老板说,“立即可以动身,如果您愿意的话。”

“要很长时间吗?”蒙克说。“用不了半个小时,阁下,我的大儿子这时在做准备工作,因为清晨三点钟我们必须出海打渔。”

“那么,准备好了吗?”查理一面走近一面问。

“准备好了,只是价钱还没讲好,陛下,”渔夫说。

“这是我的事,”查理说,“先生是我的朋友。”一听见这句话蒙克哆嗦了一下,他望了望查理。

“好,爵爷,”凯泽接上说。这时可以听到凯泽的大儿子在沙滩那边吹响了牛角号。

“现在,先生们,请出发吧,”国王说。

“陛下,”达尔大尼央说,“请陛下给我几分钟。我雇用了一些人,我不和他们一起走,我必须通知他们。”

“吹哨子叫他们吧,”查理微笑着说。

达尔大尼央真的吹了一声口哨,凯泽老板也回答了他儿子的号角声,接着四个人由梅纳维尔率领跑了过来。

“这又是一笔付款,”达尔大尼央说,一面递给他们一个装有两千五百利弗尔金币的钱袋。“到加来去等我,地方你们知道。”

接着达尔大尼央深深叹了一口气,让钱袋落到了梅纳维尔手里。

“什么!您要离开我们?”那些人喊道。

“时间不长,”达尔大尼央说,“或者很长,谁知道呢?不过你们拿了这两千五百,再加上你们已经拿到的两千五百,根据我们的协议,钱己经付清了。所以我们分手吧,我的孩子们。”

“可是船呢?”

“你们不用担心。”

“我的衣服什么的还在斜桅小帆船上。”

“你们去取,随后立即上路。”

“是,头儿。”

达尔大尼央回到蒙克那儿,对他说:

“先生,我等候您的命令,我们马上要一起出发,除非您不喜欢我陪您一起去。”

“恰恰相反,先生。”蒙克说。

“喂,先生们,上船吧!”凯泽的儿子喊道。

查理高贵而威严地向蒙克致意,同时对他说:

“您遭受到的这次暴力和意外事故,在您确信根本不是我指使的以后,您会原谅我的。”

蒙克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尤其是查理,他特意不个别对达尔大尼央说一句话,而是高声对他说:

“再一次谢谢,骑士先生,谢谢您的效劳。天主会报答您的,我希望天主只为我一人留下不幸的痛苦。”

蒙克跟在凯泽叙他儿子的后面,和他们一起上了船。

达尔大尼央踉在他们后面,一面喃魄地说:

“啊!我可准的布朗舍,我非常担心我们做了一次糟糕的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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