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弗尼托想当晚就走,可是国王执意挽留,他也就不便推辞,在宫殿里一直呆到次日的早晨。

此外,他天生思维敏捷,处事果断,他凭这个本领,刚刚下了决心,要在第二天把一个早已开始酝酿的事情办好。这是一件附带的事情,他希望在以全力去处理阿斯加尼奥和科隆帕的问题前,先把它彻底解决。

因此,剩下要做的,就是吃顿晚饭,至多次日吃顿早饭。将近中午时分,他向国王和埃唐普夫人告辞后,由小个子约翰陪着回去了。

他们两人各自骑着一匹骏马,可是赛里尼一反常态,一点儿也不急于催马赶路。显而易见,他想在特定的时刻回到巴黎。果真,一直拖到晚上七点,他才回到竖琴街。

而且,他并不直接去内斯勒宫,而是去敲打他的一个名叫基多的朋友家的门,这个人是佛罗伦萨的一名医生,接着,当他确信医生在家里,并可以向他提供晚餐后,他就命令小约翰一个人先回家,并传话说,师傅仍然在枫丹白露,要到次日才能回来,还吩咐小个子约翰准备好,一听见敲门马上就开。小个子约翰立即就走了,并向赛里尼保证按他的吩咐去做。晚餐摆上桌子,就餐前,赛里尼问他的主人,他是否认识个把他能请来的诚实而能干的公证人,替他起草一份无懈可击的协议书。医生把自己的女婿介绍给他。他们立刻就派人去把他找来。

半小时以后,他们刚用完晚餐,公证人到了。邦弗尼托立即从餐桌上站起来,和他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请他立一份结婚证书,证书上只有姓名这一项是空白的。接着,当他们一起一遍又一遍地读完证书,确信上面没有任何疏漏欠妥之处后,邦弗尼托慷慨地付了他一笔佣金,把证书揣进袋里,向他的朋友借了另一柄剑,长度和他自己的剑相仿,把它藏在大衣里面,他眼看天完全黑下来了,就向内斯勒宫邸走去。

到了大门口,他只敲了一下子。虽说这一声敲得相当的轻,门立即就开了。小个子约翰正候在门口。

赛里尼询问了他,他说,工匠们正在用晚餐,他们以为师傅要到第二天才能回来。赛里尼命令这个孩子对他的到来绝对保密,说完,就向卡特琳的卧房走去,他身边保存了一把这间房的钥匙,悄悄地走进去,又重新关上门,躲在一张壁毯后面,耐心等待着。

一刻钟后,从楼梯上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门又一次被打开,只见斯科佐纳提着一盏灯走进来;接着,她从门外把钥匙取下,又在门里把门关上,把灯放在壁炉上,在一张大安乐椅上坐下来,侧转身子,面朝邦弗尼托看得见的方向坐着。过去那么开朗,那么欢愉,那么容光焕发的一张脸,现在变得愁眉苦脸、若有所思的样子,这使邦弗尼托大为震惊。这是因为可怜的斯科佐纳经受着某种类似后悔的感情。我们曾经看见过她快快活活,无忧无虑的,那是因为那时候邦弗尼托爱着她。只要她感觉到他爱她,或者说,感觉到她的意中人对她有好感的话,只要有朝一日,她将成为雕刻家的妻子的希望象一片金色的彩云在她的梦幻里浮荡着,她就把她的情感寄托在等待上,她以爱情摆脱了过去,纯洁了自己;可是,当他发觉,她被表面现象所蒙骗了,赛里尼的表现,她本以为是爱情,实际上至多只是一种心血来潮的冲动的时候,她便逐渐地失去了全部的希望。曾使这朵枯萎的鲜花重新开放的邦弗尼托的微笑,渐渐远她而去,于是这朵鲜花又一次失去了它的鲜嫩的色泽。

童贞的纯洁随着孩子般的欢乐渐渐地离她而去,加之她无聊厌倦,以往的习性又渐渐地占了上风。才着色不久的一堵墙,在阳光下还保留着它的色泽,但在雨淋下就褪色了;斯科佐纳因赛里尼又爱上了某个她不认识的情妇而被他抛弃了,现在对赛里尼仅维系着一丝自豪感。帕哥罗追她由来已久。她曾向赛里尼谈起过这件事,以为第三者的爱可能会激起他的嫉妒心。可是,最后这一着她也想错了:赛里尼非但不生气,还笑起来了;赛里尼非但不阻止她去见帕哥罗,还命令她接待他。打那以后她感到彻底完了,打那以后,她以她过去的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过一天是一天,她象一片命运悲惨,枯萎飘落的树叶那样,让生活随波逐流,听之任之。

就这样,帕哥罗才打动了她的心。归根结底,帕哥罗还年轻,帕哥罗除了神情虚伪之外,还称得上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帕哥罗在热恋,并且反复向斯科佐纳说,他爱她,而邦弗尼托早已不再向她说这句话了。“我爱你”这三个字是心灵的语言,不管热情的程度如何,这句话总是心灵的语言。

因此,斯科佐纳大概是一时心情气恼,腻烦,也可能是痴心妄想了一阵子,突然对帕哥罗说,她也爱他。她说是这样说的,可内心并不真正爱他。她对他说这句话时,心里想着赛里尼,而嘴上说着帕哥罗的名字罢了。

但是,她立即又想到,可能会有一天,师傅对那个陌生女人的不成熟的爱情感到厌倦了,又要回到她的身边。虽说他有言在先,但他看见她对爱情如此坚定,虽说决不会娶她来报答她的忠贞——对这点,可怜的姑娘连最后的幻想都没有了——但也可能旧情萌发,对她表示出一些尊敬和同情的罢。这就是使斯科佐纳变得愁眉苦脸,若有所思,追悔不及的全部思想内容。

这时,她突然听到从楼梯上传来了窸窣声,她从沉思和幻想中惊起,抬起了头,几乎就在同时,伸进锁洞的钥匙快速地转动了一下,门打开了。

“您怎么进来的,谁给了您这把钥匙,帕哥罗?”斯科佐纳边站起来,边大声说道,“这扇门只有两把钥匙:一把在房间里,另一把在赛里尼身上。”

“哦!我亲爱的卡特琳,”帕哥罗笑着说,“您任性得很呢。有时,您把大门敞开,有时,您却把它关得死死的。再则,为了进来,我要行使暴力时,归根结底,这也是由您引起的,您又会大喊大叫,以叫救命相威胁。那好吧,既然这样,我就得耍点小聪明。”

“啊!好呀,您告诉我,在赛里尼不知道的情况下,您偷取了他的钥匙,您告诉我,他不知道您有这把钥匙,因为如果您是从他那儿得到这把钥匙的,我就要羞死了,怨死了。”

“放心吧,我的漂亮的卡特琳,”帕哥罗说,同时把门又关上,并锁了两道,回到姑娘身边坐下,并且按捺着姑娘也坐下来。他接着说,“不,邦弗尼托不再爱您了,这是真的。但是,邦弗尼托就象那些吝啬鬼一样,他们拥有一件宝贝,自己不用,又不愿意别人去碰。不,这把钥匙,是我自己动手制作的。人要能屈能伸么,一个金银匠也屈就成了一个锁匠了。您看,我是多么爱您!卡特琳,因为我的善于使珍珠和钻石在金枝上开花的双手,居然也同意去摆弄一块丑陋的铁。说真的,坏东西,这块丑陋的铁变成了一把钥匙,而这把钥匙是天堂之钥啊。”说完这几句话,帕哥罗就想去拉卡特琳的手,赛里尼把这一切都看得真,听得切,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卡特琳把他推开了。

“怎么啦!”帕哥罗说,“瞧,您这样耍性子,到底有没有完?”

“听着,帕哥罗,”卡特琳说,语调是那么悲伤,一直刺进了赛里尼的心底,“听着,我很清楚,一旦一个女人以身相许,她就无权再反悔;但是,假如她为之而一时软弱的这个男人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人,假如她对这个男人说,她真的是一时失去了理智,做错了事,那么,这个男人的责任就是决不要利用她一时的过失。好吧,我现在正式告诉您,帕哥罗:我曾委身于您,可是,我不爱您,我爱着另外一个人,我爱赛里尼。您蔑视我吧,您可以这样做,甚至应该这样做,不过,听着,帕哥罗,别再折磨我了。”

“好!”帕哥罗说,“好!您倒安排得挺不错,您!我等了那么多时候才得到了您,现在您又感到懊悔而责怪对我的垂爱,您责怪我辜负了您的垂爱,而我却等得好苦啊。事实上,您是完全自己主动作出这个允诺的。现在,这个阶段过去了,您却以为我会把您的允诺还给您,不,特别是当我想到,您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邦弗尼托,为了一个比您和我的年龄大一倍的男人,为了一个不爱您的男人,为了一个蔑视您的男人,为了一个把您当成是妓女的男人,我就更不同意。”

“别说了!帕哥罗,别说了!”斯科佐纳大声说,她因害羞,嫉妒和愤恨,脸上泛起了红晕,“邦弗尼托今天不再爱我了,这话不假,但他以前曾经爱过我,而他始终是尊重我的。”

“好嘛!既然他答应过您,为什么他不娶您?”

“答应?从来没有。没有,邦弗尼托从来没有允诺过我将成为他的妻子。因为,假如他真的许下了诺言,他呀,他就不会改悔。我曾经想过高攀到这一步的。我既有了这样的愿望,希望也就产生了;而这个希望一旦在我的心中升起,我不能制止它,它就扩散到外界,我把希望当成现实那样得意而自豪。”卡特琳停顿了一下又说,她带着苦笑,手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学徒的双手上,“不,帕哥罗,不,邦弗尼托什么也没答应过。”

“那好!您看看,您是多么忘恩负义呀,斯科佐纳!”帕哥罗抓起了姑娘的手大声说,他利用对方沮丧的心情,乘虚而入,“您看看,我呢,我向您作过保证,您亲口说的,邦弗尼托从来没答应过您什么,而我却献给了您这一切。我对您忠诚,爱您,而您把我推得远远的;而他呢,他背弃了您。我相信,假如他在这儿,您还会向他再次表白自己的爱慕之情,而对爱您的我,您曾作过这番表白,现在却悔恨不已。”

“啊!假如他在这儿,”斯科佐纳大声说,“假如他在这儿,帕哥罗,您就会记起来,您因嫉恨他而背叛过他,而我在感情上,也曾对不起他。假如他真在,您就要入地了。”

“这又是为什么?”他想起邦弗尼托离得他远远的,放心得很,“请说说看,这又是为什么呢?当一个女人不属于任何男人时,随便哪个男人都有权取得她的爱,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假如他在这儿,我会对他说:‘这个可怜的卡特琳痴心地爱着您,而您抛弃、背叛了她。开始,她悲观绝望了,后来,在她的人生道路上碰到了一个好心、正直的小伙子,他了解她的真正价值,爱她,把您从未答应过她的事情答应她了,也就是说,答应娶她为妻。现在,您的权利已经传授给他了,这个女人应该属于他。啊哈!您瞧,卡特琳,他用什么来回答您呢,您的赛里尼?”

“无言以对。”在情绪激昂的帕哥罗身后,有一个人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而富于男性,“绝对无言以对。”

接着,一只有力的手就落到了帕哥罗的肩膀上,顿时,使他停住了滔滔不绝的讲话,仰面跌倒在地。他脸色煞白,颤抖不已,和他方才的肆无忌惮成了鲜明的对照。

眼前的画面非常奇特:帕哥罗跪着,身体折成了两段,脸色苍白,惊恐万状,斯科佐纳双手扶着她坐的安乐椅把手,刚起身一半,一动也不动,静默不语,活象一尊象征惊愣的女神像;最后,邦弗尼托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只手拿着未抽出剑鞘的剑,另一只手拿着一柄出鞘的剑,脸部表情,讥讽和威胁参半。

出现了片刻可怕的寂静,帕哥罗和斯科佐纳面对着师傅紧蹙的双眉,呆若木鸡。

“背叛!”帕哥罗受了屈辱,轻声说,“背叛!”

“对,是你背叛,坏蛋!”赛里尼答道。

“怎样!”斯科佐纳说,“您要他来,帕哥罗,他现在在这儿。”

“是的,他在这儿。”学徒说,他在他求爱的女人面前丢了丑,恼羞成怒了,“可是他,他有剑;而我,我没有剑。”

“我给你带了一柄来,”赛里尼往后退了一步说,同时把他左手握着的剑扔到帕哥罗的脚下。

帕哥罗看着剑,但没去捡。

“喂,”赛里尼说,“捡起这把剑,把身子挺起来,我等着。”

“决斗?”学徒喃喃地说,吓得牙齿咯咯直响,“我有您这样的力量和您决斗么?”

“好吧!”赛里尼把剑换到另一只手上说,“我用左手斗,力量就平衡了吧。”

“和您,和我的恩师斗?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要和您斗,决不!决不!”帕哥罗大声说。

邦弗尼托的脸上露出了鄙夷的微笑,而斯科佐纳也闪开一步,毫不想掩饰脸上厌恶的表情。

“我相信你和阿斯加尼奥,把这个女人托付给你们;而你在从我身边夺走她之前,就应该想想我的恩德。”邦弗尼托说,“现在,你想起来也为时过晚了。准备,帕哥罗!准备!”

“不!不!”胆小鬼低声说,他跪着向后退去。

‘这样,既然你不愿意象一个勇敢的人那样斗剑,”邦弗尼托说,“我就把你当成一个罪人来惩治你。”

说着,他把剑插进剑鞘,抽出他的匕首,他脸上毫没有因仇恨或是怜悯而动感情,他仍然不动声色地迈开缓慢的步伐向学徒走去。

斯科佐纳大叫一声插进他俩中间,可是邦弗尼托只是轻轻地,但又是不容抗拒地把手挥了一下,就象一尊张开着手臂的铜像那样的姿势,把可怜的姑娘甩得远远的,斯科佐纳半死不活地倒在安乐椅上。邦弗尼托继续向帕哥罗走去,帕哥罗一直退到了墙根。

这时,师傅赶上了他,把匕首搁在他的颈脖上。“把你的灵魂托付给天主吧,”他说,“你只有五分钟可活了。”

“饶命!”帕哥罗哽咽着说,“请别杀我!饶命!饶命!”

“什么!”赛里尼说,“你明明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知道了,你还去勾引属于我的这个女人,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一切都看到了,而你还希望我饶恕你!你是开玩笑吧,帕哥罗,你是开玩笑吧。”

说到这里,邦弗尼托自己爆发了一阵大笑,笑声尖锐而可怕,笑得学徒心寒胆战,毛骨悚然。

“师傅,师傅!”帕哥罗大声说,他感到匕首的尖刃正在刺进他的喉咙,“这不是我,是她;是的,是她主动勾引我的。”

“叛徒!胆小鬼!陷害者!总有一天,我要为这三个魔鬼画一张群像,”邦弗尼托说,“而这看起来将会是相当丑恶的。是她主动,混蛋!你忘了,我刚才在这儿,我什么都听见了!”

“哦!邦弗尼托,”卡特琳合起双手轻声说,“哦!他这些话全是胡说八道,您知道了,是吗?”

“嗯,”邦弗尼托说,“嗯,我知道他在撒谎,就象我知道他说他准备娶你是谎言一样。不过,请放心吧,他一再说谎,会得到惩罚的。”

“对,惩罚我吧,”帕哥罗大声说,“可是要宽大为怀啊!惩罚我吧,可是别杀了我!”

“当你说,她主动勾引你时,你是在扯谎。”

“是的,我在扯谎,是的,罪人是我。我发疯地爱着她,而您知道,师傅,追求爱情,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当你说,你准备娶她时,你是在扯谎?”

“不,不,师傅,这句话,我没扯谎。”

“这么说,你是真正地爱着斯科佐纳罗?”

“呵!是的,我爱她!”帕哥罗接着说,他懂得,在师傅面前要减轻自己的罪过,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过错归罪于他的强烈的爱情,“是的,我爱她!”

“当你提出要娶她,你还坚持说不是在扯谎?”

“我没说谎,师傅。”

“你会娶她为妻?”

“假如她不是属于您的,我就娶她为妻。”

“那好,这样,把她带走吧,我把她给你了。”

“您在说什么?您在开玩笑,是么?”

“不,我说话从来也没有象现在这样严肃过。而且假如你有怀疑,那就对我看。”

帕哥罗偷偷地向赛里尼瞥了一眼,他看见他的脸部的每一根神经随时都会使他从公证人变成刽子手,于是,他呻吟着垂下了脑袋。

“把你的手指上的戒指脱下,帕哥罗,”他说,“把它戴在卡特琳的手指上。”

帕哥罗无可奈何地听从了师傅发出的第一个命令。邦弗尼托示意斯科佐纳走近来。斯科佐纳走过来了。

“把你的手伸出来,斯科佐纳。”邦弗尼托又说。

斯科佐纳服从了。

“戴吧。”赛里尼说。

帕哥罗把戒指戴在斯科佐纳的手指上。

“现在,”邦弗尼托说,“订婚仪式结束了,举行正式结婚仪式。”

“结婚!”帕哥罗喃喃地说,“结婚不象这个样子的:应该有公证人,有神父。”

“应该有证书,”邦弗尼托紧接着说,一面把他刚才让人拟定的证书取出来,“这儿是一张准备得好好的证书,只需把名字添上就全了。”

他把证书放在桌子上,拿起一枝羽笔,向帕哥罗递过去。

“签名吧,帕哥罗,”他说,“签吧。”

“啊!我落入圈套了。”学徒咕哝着说。

“什么!这话怎么讲?”邦弗尼托接着说,并没有提高他的调门,不过口气吓人,“圈套?这里面有什么圈套?把你推到斯科佐纳闺房里去的难道是我?难道是我关照你要对他说,你要娶她为妻?好吧!你就娶她为妻吧,帕哥罗;而一旦你成了她的丈夫后,我们的角色就变换了:如果我到她的房里来,气势汹汹的将是你,而我只有担惊受怕的份儿。”

“哦!”卡特琳大声说,她从极度的恐惧转变为发疯似的兴奋;她对师傅的来意现在才真正弄明白,笑得合不拢嘴,“哦!这是多么滑稽啊!”

帕哥罗看清赛里尼威胁的意图,又看见斯科佐纳放声大笑,不再那么惊慌,略微镇定些,也开始更清醒地考虑形势了。对他说来,很明显,别人想恫吓他,胁迫他去结一门他不怎么想结的亲事;他觉得,这场喜剧收场时也未免太悲剧化了些,于是想,如果他能硬铮一些,他了结这件事时也许可以能讨点便宜。

“好,”他咕峨着说,他从斯科佐纳的兴奋中看出了她内心的想法,“好,我同意,这将是很有趣的;不过,不幸的是这不能成为现实。”

“什么!不能成为现实?”邦弗尼托大声说,其惊讶的程度不亚于一头狮子看见一只狐狸对它进行反抗。

“不,不能成为现实,”帕哥罗接着说,“我宁愿去死;杀掉我吧。”

他刚说完这句话,赛里尼一个箭步就跳到他的面前。帕哥罗看见匕首在闪烁,往边上一闪,这个动作做得迅速而及时,向他扎来的这一刀仅仅擦着了他的肩膀,金银匠那只强壮有力的手握的刀刃捅进细木护板两寸深处。

“我同意,”帕哥罗大声说,“饶命,赛里尼,我同意,我什么都能干。”

说完,当师傅还在用力把刺穿护墙板,碰着砖墙的匕首拔出来时,他就奔向放证书的那张桌子,飞快地拿起羽笔,签了字。整个场面转瞬即逝,斯科佐纳都没来得及进行干预。

“谢谢,帕哥罗,”她惊恐得眼泪都涌出来了,她边说边擦着泪水,同时,禁不住淡淡地笑了一下,“谢谢,我亲爱的帕哥罗,谢谢您应允给我的荣誉;不过,现在既然我们要把一切讲清楚,就请听我说几句:刚才,您不要我,现在,是我不想要您。我说这些不是要辱没您,帕哥罗,而是我确实不爱您,我希望象现在这样生活。”

“这么说,”邦弗尼托极其冷静地说,“假如你不要他,斯科佐纳,他就唯有一死了。”

“可是,”卡特琳高声说,“可是,拒绝的是我啊。”

“他唯有一死,”邦弗尼托又说道,“一个人侮辱过我而免于惩罚,这是不可想象的。你准备好了么,帕哥罗?”

“卡特琳!”学徒大声说,“卡特琳!以上天的名义,可怜可怜我吧!卡特琳,我爱您!卡特琳,我将永远爱您!卡特琳,请签字吧!卡特琳,就做我的妻子吧,我在跪着求您答应呢!”

“快说,斯科佐纳,你快决定吧。”赛里尼说。

“哦!”卡特琳跳着说,“哦!为我自己想想,师傅,我过去是如此爱您,我还有点别的奢望,为我想想,您不是在认真说吗?可是,我的天哪!”激动若狂的孩子突然又从悲伤转而笑起来了,“您看看,赛里尼,看看这个可怜的帕哥罗的一副可怜相吧。哦!请您别那么愁眉苦脸了,帕哥罗,要不,我一辈子也不会同意把您当成我的丈夫。哦!说真的,您这个样子太滑稽啦!”

“先救救我吧,卡特琳,”帕哥罗说,“然后,如果您愿意,我们再一块儿笑。”

“好吧!……我可怜的孩子,既然您非要娶我不可……”

“是的,我要娶您!”帕哥罗叫喊道。

“您知道我的过去,您知道我的现在么?”

“是的,我知道。”

“我不会欺骗您?”

“不会。”

“您不会太遗憾么?”

“不!不!”

“那就这样吧。真奇怪,我真还没预料到;不过只好这样了,我就做您的妻子吧!”

说着,她抓起羽笔,象一个良家妇女那样,天经地义地在她的丈夫的名字下面签了名。

“谢谢,我的小卡特琳,谢谢,”帕哥罗大声说,“您将会看见,我究竟能不能使您幸福。”

“假如他违反了这句保证,”邦弗尼托说,“不论我在那儿,你写信给我,斯科佐纳,我亲自会回来提醒他说这句话的。”说完这几句话,赛里尼眼睛盯着学徒,慢慢地把他的匕首插进皮鞘;接着,他又把附有两人签名的结婚证书一折成四,放进袋里;带着他特有的尖刻的讽刺口吻对帕哥罗说:“现在,帕哥罗朋友,按世间习俗,虽说斯科佐纳和您已正式结为夫妻,但你们在天主面前还不是,要到明天,在教堂里,你们的结合才将被批准。在那之前,您呆在这儿是违反一切上天和人间的法则的。晚安,帕哥罗。”

帕哥罗的脸色霎时变得象死人一样苍白;但他看见邦弗尼托向他挥手指门,他只得倒退着离开了。

“只有您,赛里尼,才有这样的想法。”卡特琳象个疯子似的笑着说,“不过,请听着,我的可怜的帕哥罗,”当他开门时,她冲着他叫着说,“我让您走,因为理应如此;不过,您可放心,帕哥罗,我当着圣母玛丽亚的面向您起誓,一旦您成了我的丈夫,任何人,包括邦弗尼托本人在内,只能把我当成一个良家妇女对待。”

当门又关上时,她又高高兴兴地说:

“啊,赛里尼,你给了我一个丈夫,可是今天你又把他打发走了。你得赔偿我这个损失,我总得讨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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