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过也没用,上帝不会宽恕肉欲方面的罪行。”
“那么好吧,你让我清静点,不要再对我提你的魔鬼和上帝,不要让我每天夜里都在恶梦里气喘吁吁地挣扎到天亮……你可以留在这个家里,我并不表示反对,但我不想再看见你,请你离开这里,到另一个房间吧……就说昨天晚上吧,你那么幸灾乐祸地谈到地狱,我可受了一整夜罪……”
马德兰瑟瑟发抖,脸色苍白。热娜薇叶芙显出古怪的神色,心满意足地望着她。
“恶梦不是我让你做的。”老太婆说,“你睡不着,那是由于魔鬼藏在你身体中,一熄灯就开始折磨你。”
“好一个疯老太婆!”马德兰面色如灰,大声叫道,“你想吓唬我,当我是个孩子。其实上我并不胆小,完全不相信你那套吓唬孩子的无稽之谈。”
“不,我不是吓唬你。”老太婆如产生了幻觉似的,振振有词地说:“魔鬼缠住了你。你哭泣的时候,我看到魔鬼在你脖子里游动,在你乱舞的胳膊里钻动,在你颤抖的脸上里抽动……喂!看你的左手,它正抖得连指头都弯曲了哩!那是魔鬼在里头作怪!魔鬼在作怪!”
老太婆说罢尖叫一声,赶忙后退,就像面前站着个妖怪。少妇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五个指头确实因为神经质的颤抖而抽动着。她哑口无语,无论是气话还是抗拒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热娜薇叶芙说得对,”她想道,“我之所以这样,并不是她吓的,而是恐惧藏在我内心里,藏在我罪恶的肉体里。夜里我之所以做恶梦,那是往事的记忆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想到这儿,她服输了,不再要求老太婆离开。每次争吵的结果都是这样。马德兰更加丧魂落魄,在恐惧之中,把一直存在自己心里的雅克,当成了老太婆所说的魔鬼。老太婆对她的无情轻视和见到她时高傲、厌恶的表情,令她常常痛苦地胡思乱想,不能自持。“看来我真是个下贱货,”她想道,“凡我接触过的东西,老太婆都不肯用。她一看见我就发抖,就好像看到一只癞蛤蟆似的,恨不得一脚踩扁我的脑袋。看来我真是一个下贱货。”她开始厌恶自己,看见自己白皙的皮肤都觉得恶心,好像上面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她觉得自己漂亮的外貌是张画皮,里面藏着一个怪物。热娜薇叶芙的宗教狂完全摧毁了马德兰的神经,让她对自己失去了清醒的判断,经常几小时傻呆着,倾听魔鬼是否真的在自己身体里面活动。
吉小姆太软弱,没有勇气将妻子从热娜薇叶芙手里拯救出来。老太婆凭自己的高龄和先知者的狂热,难以想象地镇住了这对夫妇。吉小姆倒是很想拿出点勇气,让热娜薇叶芙搬到花园尽头的房间里去住,但要是热娜薇叶芙不愿意,他也不敢强迫。热娜薇叶芙抚养了他父亲,又抚养了他本人,要强迫她搬出去,无论如何下不了这个狠心。每当热娜薇叶芙和马德兰争吵时,吉小姆总是蜷缩在角落里,生怕被两个狂怒的女人压扁似的。但是没用,她们吵来吵去,最后总是拿他出气:马德兰责怪他对热娜薇叶芙的放肆无礼;热娜薇叶芙则指责他与罪犯同流合污,心甘情愿下地狱受惩罚。吉小姆生性懦弱,面对两个女人的夹击,没有力量慑服她们,只好央求她们别吵了,不要狠心地给他的生活增加痛苦。看到她们俩坐在一起,他就忐忑不安,害怕她们吵起来。只要两个女人一开始挖苦对方,他就离开座位,走到窗前,用指尖不安地敲着玻璃,预感到一场风暴就要降临自己头上。
最使年轻的夫妇俩惶恐不安的,是热娜薇叶芙想要挽救吉小姆,令他摆脱马德兰的怀抱,洗涤他心灵上的罪恶,免得他下地狱。老太婆用天生的执拗劲儿,一心一意要叫吉小姆改邪归正,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放弃抱定的主意,即使一点小事也要抓住教训一番。
“听我的话,孩子,”她劝说道,“晚上你应该到我房里来祷告,就好像小时候一样。还记得怎么祷告吗?双手合十,我祷告一句,你跟着祈祷一句……这样,你就可能跳出魔鬼的陷阱。”
吉小姆听不进去,老教徒不肯罢休,便明白地把自己的意图讲出来:“你还能够挣脱魔爪,你的灵魂还没有玷辱到永世不得翻身的程度。不过要小心!继续留在这个淫妇怀抱里,说不定哪天夜里她会将你带进地狱……现在你的灵魂吗,只要祈祷一次就能获救。当你躺在这个女人身上时,只要念一遍我教你的咒语,她立刻就会大叫一声化成灰烬。你应当试试,看灵不灵。”
这些话总是当着马德兰的面说的,吓得她魂不守舍。
热娜薇叶芙然后就开始念咒语:“吕布里卡,你这个被打入地狱的下贱货,竟然逃出来勾引男人,现在再回地狱去受火刑吧,让烈火烤焦你的皮肤,烧得你的头发散落在全身变成兽毛!你还是听从上帝的意志吧,让上帝的思想烧毁你。”
这段咒语也许是老太婆编造的。她一边念一边画符。全段咒语必须念三遍,每一遍都对准淫妇的身体画一道符:第一遍对准左边的乳房;第二遍对准右边的乳房;第三遍对准肚脐眼。三道符画完,淫妇雪白的身就会化成一堆不齿于人类的污秽。
热娜薇叶芙咬牙切齿的诅咒,年轻的夫妇俩听了仿佛在做没完没了的恶梦。这种半宗教、半巫术的诅咒,久而久之让他们对事物失去了真实感受。马德兰觉得自己卷进了一个可怕的旋涡;在老太婆的恐吓之下,她健全的理智一天天崩溃。吉小姆像她一样,也生活于恐怖之中,精神失常,人都吓傻了。整整一个月,夫妇俩在惊恐不安中生活;整个诺瓦罗德回荡着热娜薇叶芙驱魔的咒语。这个爱哼圣歌的老太婆,时常口中念念有词在走廊里游荡,夜深人静以后,还拖着长长的嗓子在朗诵经文,那声音在寂静中使人毛骨悚然。
这老女仆似乎决定要把自己的主人完全吓疯。
还有一件令年轻的夫妇俩不得安宁的事情,就是小露茜成天撅着嘴,没有一点笑容,样子酷似雅克。这对他们来讲是无法忍耐的打击。孩子不得不生活在诺瓦罗德,由于奶妈进维托耶镇一家有钱人家当女佣人去了。吉小姆没有勇气承认,孩子在身边使他不安,应当把她送到别的地方去。每天从早到晚,孩子都呆在餐厅里,就在他身边,但他尽力忘掉她的存在。小露茜几乎不再玩耍,整天坐在地板上,木头木脑,一声一响,像一个思虑重重的大人。她凭小孩的感觉,知道父亲不再要她。但是,她还不到三岁半,弄不清楚父亲为什么要抛弃她,只是感觉到父亲对她不如以前亲切,不再像过去常常亲她,所以非常伤心。开始,马德兰见露茜吵吵闹闹让丈夫难受,便严厉呵斥她,让她安静些。于是,孩子变得胆小了,连走路也小心翼翼,免得发出响声,更不敢再蹦蹦跳跳,总是胆怯的傻呆着。她最喜欢呆在火炉前,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抱住脚丫子抬起来,整个身体以屁股蛋为支点,慢慢地晃来晃去,一摇晃就是几小时;不摇晃的时候,就好像一尊小泥菩萨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火苗入神。她也许在思考,四周的气氛为什么这样冷冰冰,使她不知所措?
也许正因为遭受了不该遭受的不幸,她刚刚形成的思想深深地陷入了忧愁。有时候,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原因,她会一下子从呆傻状态醒过来,抬起头迎面望着吉小姆。她撅着小嘴,皱着眉毛,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父亲,似乎想从父亲脸上弄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她。吉小姆觉得是雅克看着自己,就离开壁炉的角落,烦躁地满屋子走来走去。
吉小姆在走路的时候,还感到女儿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他。摆脱了痴呆状态的小露茜,样子活像个小老太婆:苍白的小脸现出条条皱纹,神态十分严肃,仿佛正在考虑超过她年龄的问题。吉小姆觉得什么也瞒不了女儿,她猜透了他为什么疏远她。小露茜那副大人的神态和忧郁的眼光,令他无法平静,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似乎觉得女儿已经成年,在向他诉说她为什么像雅克。
小露茜常常不满足于望着父亲,看了一阵就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两只小手,用乞求的声音重复着她最爱说的话:“抱抱我,抱抱。”她好像一般孩子一样,有时也需要爱抚。这是一种无法抗拒的需要。但是吉小姆并不弯下腰来抱女儿,露茜还是叫着要他抱,急得小脸蛋直抽动。狠心的父亲猛然推开她的小手,她就哭着跑到母亲面前,一头扎进她怀里。马德兰看见女儿整天愁眉不展,别提多难受,但害怕惹丈夫生气,在孩子发呆的时候,不敢过去抱她,逗她玩儿,以免她总是好像个呆头呆脑小受气包。不过,每当孩子遭到父亲冷落,跑过来朝她寻求安慰时,她再也控制不住感情,像疯了似的把女儿紧紧搂到怀里,用嘴吸掉她面颊上静静滚落的泪珠,之后领她走一会儿,悄声与她说话,在短短的几分钟内,给她一些母爱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