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多尔的眼光训练有素,看得很准。他这么一说,我自己才发现,折腾了一夜,又无比紧张地过了一天,我的确疲惫不堪。我已经感到,我完全屈从于他的意志,于是我遵照他的忠告,在他诊疗室的安乐椅上躺下,脑袋往后靠,靠得低低的,双手懒洋洋地放在白色的扶手上。窗外,在我沉闷不堪地等待的时候,想必已经暮色四合。我在屋子里几乎什么也分辨不清,只看见高高的玻璃柜里的手术器材在闪着银光。在我躺着的那张安乐椅周围,在我的背后,夜色形成了一个拱形的壁龛。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立刻在我的眼前,像在一盏魔灯之中,浮现出那个瞎眼女人的面容,康多尔的手刚碰到她,他的手刚抱住她,她的脸立刻从惊恐万状猛然间变成喜形于色,叫人难以忘怀。我心里暗忖,但愿你也能这样帮助我就好了。这个奇妙的医生,我还迷迷惘惘地感觉到,我打算继续往下想,想另外一个什么人,此人也同样惴惴不安、心烦意乱,也是这样心惊胆战地看着。我要想一件什么确切的事情,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才到这里来的啊。可是我怎么想也想不下去了。蓦地有只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康多尔大概把脚步放得特别轻,走进了这间完全淹没在夜色之中的漆黑的房间,或者,也许我刚才真的已经沉沉入睡。

我想站起身来,可是他按着我的肩膀,既温柔又很有力。

“躺着躺着。我坐到您身边来。摸着黑更好说话,我只求您一件事:咱们说话轻点!尽量小声点!您也知道,瞎子身上,有时候听觉会变魔术似的特别发达,另外还有一种神秘的本能,什么都猜得着。所以……”说着他的手像施行催眠术似的从我的肩膀顺着手臂一直摸到我手上——“请您说吧,不要不好意思。我一眼就看出,您一定出了什么事了。”

真奇怪——在这时候我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我在士官学校里有个同学,名叫艾尔文,长得细皮白肉、金发碧眼,宛如一个姑娘。我想,我甚至有点爱上他了,虽然我自己并不承认。白天我俩几乎从不交谈,要谈也只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大概我们两个都因为我们心里悄悄的怀着这种并未明说的好感而暗暗害臊。只有到了夜里,在寝室里,等熄了灯,我们有时才有勇气。我们两个的床紧挨着。等屋里其他的人都入睡了,我们便用胳膊肘支着身子,借夜色作掩护,互相诉说我们孩子气的思想和看法,而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们准又同样拘柬地互相回避。年复一年地过去,我已经记不得这些悄声说出的自白,这些自白正好是我少年时代的幸福和秘密。可是现在,我伸展四肢躺在那里,黑暗笼罩在我四周,我完全忘记了我本来想在康多尔面前装假的意图。我并不想开诚布公,却完全敞开了心扉。就像当年向士官学校的同学诉说我细小的恼火的事情和我们孩子气的青春时期所做的伟大、狂放的梦一样,我现在也一五一十地告诉康多尔,——这里也有一种一吐为快的秘密乐趣在内——艾迪特如何出乎意料地感情爆发,我如何吃惊、害怕、慌乱。所有这一切我都向这沉默不语的黑暗叙述,黑暗中一切都静止不动,只有康多尔的头有时微微一动,他的两块镜片也随之朦胧地闪光。

然后是一片沉寂,沉寂之后发出一阵奇特的响声。显然是康多尔把手指绞在一起,弄得指关节嘎巴直响。

“原来是这样,”他懊恼地咕噜道,“我这傻瓜竟然会对这样的事情视而不见!老是这样,只看见疾病,而疾病后面的病人却没有感到。对各种病兆都细细检查,精确查看,却偏偏忽视了本质的东西,忽视了人们心里发生的事情。这就是说——这姑娘身上有一样东西我立刻就感觉到了。您还记得,我在检查完毕之后间过老头,是不是有别人干涉了我的治疗——这种突然产生的热切愿望,一心只想赶快、赶快恢复健康,一下子就把我弄得目瞪口呆。我已经很准确地猜到了,有个陌生人在这儿插了一杠子。可我这个笨蛋只想到剃头师傅或者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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