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江湖是越来越不好混了。
在秦州的西北方有两座山,两山呈夹击之势向后延展开来,大约在三年前这里来了一群人,他们觉得这里是一个好地方,用兵家的话来说就是易守难攻的地形,于是在这里安营扎寨,招兵买马,但是他们一群大老爷们儿,好吃懒做又不种地,没钱没本事没女人,于是做起了刀口舔血的勾当,三年后成了个叫得上名号的马匪窝。官兵清剿过多次,但都是无功而返,有不少州守因此被革了职,用其中一名州守的话来说就是:
真他贼娘的难攻。
这马匪窝的第一年,冯大出去抢劫时不信邪,要试试新到手的宝刀,结果被人一下削掉了半个脑袋。到了离第二年还差半个月的时候,众匪想去抢点儿年货,结果还没出山口,冯二就被自己突然发狂的马给摔下来踢了个残废。之后冯三成了这里的大当家。
这冯三看上去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在老大老二没出事之前喜欢钻研一些道法,后来拜入了一个小山宗,学了些本事,出事后就被请回来掌家了。他利用学来的仙法给自己的山寨布了个阵,从此这山寨更是固若金汤,而且他一改老大老二与官兵作对的手段,把一些大人物喂得走路打滚儿,没出一年,山寨就有三千之众了。
此时,冯三正躺在虎王椅上眯着眼看坝上的旌旗,那是他曾龙飞凤舞写过的三个字——“神风帮”。
一道高呼声在远处响起,继而似乎引发了一阵骚动,不一会儿就有人进来报说那个人已经捉来了。
冯三睁开眼,嘴角抽动,露出一股狠戾,吩咐道:
“关进笼子,祭旗。”
那人答应一声就出去了。旁边一个右臂有着青龙纹身的人有些不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问道:
“当家的,不怕他找过来吗?他的厉害你还不晓得?到时候我们都完了!”
这话一出,立即就有人不乐意了,他对面的一个矮个子一拍椅子,骂道:“你个怂包蛋,先不说嘛子,爷爷们三千多人,再有大当家的阵法,就算是当今剑神来了也得把命给爷撂这儿!”
冯三抬手制止了他们继续说下去,开口道:
“欸,剑神肯定是杀不了的,但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毛小子嘛,嘿,今夜必死无疑!”
他随即问到他要的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众人都猜不透他在打什么算盘,只说早就按吩咐准备好了。他点点头,驱散了众人,嘴角挂着阴鸷的冷笑。
“苏衍,爷给你准备了个惊喜,保你有来无回。”
“大哥,你的仇终于可以报了……”
忽然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老三,不可。”
他嘴角快速抽动了两下,讥笑道:“不可,你来?你倒是好,直接要死不活的啥事儿也不管,大哥的仇说什么也得报!就算赔上我的命,我冯三也在所不惜!”
在秦州城内有一个傻子,他在黄昏时候跑了出来,也不知道去哪里就四处瞎蹿,他过了正街,蹲在路边看了会儿江湖艺人耍猴儿,觉得甚是无趣,眼珠子跟着街上小娘子的圆臀左右摇摆,他抓起身旁的一颗小石子儿,向那小娘子砸去,引来一声惊呼。他立马撅起屁股朝着众人晃了晃,挨了一顿打,鼻青脸肿地指着旁边的一个疯子说:
“嘻,傻,傻子。”
傻子说疯子是傻子,疯子不是傻子,所以他又挨了一顿打,流了好多血。
待人群散去,傻子靠在土墙边吃着土,却见一条黑线横亘在街道中央,傻子靠近一瞅,吓了一跳,黑线里全是密密麻麻不断涌动的蚂蚁。他看着被黑线分割的另一边,挠了挠头,说道:
“火。”
他感觉屁股下有些热,立马跳到了一边,一簇火苗从墙边腾起,势头向那条蚁群组成的黑线吞噬而去。傻子目瞪口呆,嘴里直念叨:“烧不得,烧不得,死,死了。”
但火苗却不管不顾,转眼间就把那条黑线烧个精光。傻子吓得扑通一下坐在地上,摊开手嘻嘻一笑:
“妖魔要来了。”
忽然他又露出极端恐惧的表情,浑身瑟瑟发抖,他拉着身边路过的人喊道:“妖魔来了,妖魔来了!”。路过的人见他一身被揍地鼻青脸肿,衣服上还有未干的血渍,一脸鄙夷地躲远了。
傻子转头看见一位有着两条乌黑马尾辫,黑亮大眼睛的姑娘,他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怒吼一声就朝她撞去。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晚饭又没吃,还被揍了几次,没碰到她的衣裳就一头栽在了脚下。
这一举动把小姑娘吓了个半死,尖叫的声音在看清楚了他的状况后生生被咽了下去,她眉头闪过一丝不忍,拖着傻子把他又挪到了墙边。傻子被这么一折腾又醒了过来,一脸惊恐地瞪着她,大喊:
“妖,妖魔!你是妖魔!咬死你!”
刚说完就一口咬在了小姑娘的手腕上,小姑娘完全没料到,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待推开傻子,一道血痕出现在手腕上,但所幸傻子没多少力气了,没有血渗出来,回去敷点药就能好。她也有些生气,骂道:
“谁是妖魔?!”,但还没说完就觉得有些委屈,有股好心被狗吃了的感觉。
傻子小心指了指她,“你,你是妖魔,咦?”傻子将手指收回来,放嘴了吮一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不是你,是你,不……”他急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小姑娘也慌了,连忙安慰了几句,但傻子不听,只是哭的声音小了些。小姑娘说:
“我去给你抓点药买身衣服,你就在这里,别乱跑啊。”
说完她就起身朝着一处偏巷去了。
傻子吓得立即就不哭了,他看见那小姑娘在偏巷里没走多远就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给一麻袋装进去了,他嘻嘻一笑,正巧旁边一个拉枯草的木车经过,他就翻身钻了进去。
燕陆离还未看完总纲,就听见门外一阵骚动,随后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刚打开门,苏衍就说:
“菱儿不见了。”
燕陆离皱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是城外匪帮做的。”
“匪帮?”燕陆离有些纳闷儿了,匪帮不是劫财就为劫色,按理说,为财的话直接绑个富贵千金不是更好,劫色也得找个风险小的门户人家。苏依菱可是观天阁的千金,而这观天阁又与修仙大派西蜀剑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找上她?若非这匪帮净是些傻子,那就是其中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隐情。
“嗯,神风帮。”
燕陆离看着苏衍,知道他还有事没告诉自己,苏衍被他看得无奈,才解释道:
“我们西蜀剑阁的弟子喜欢多管闲事,嗯,三年前吧,有个倒霉鬼被我给一剑送黄泉了,后来也没什么事,谁曾想居然隐忍这么久才有动作。”
即使到现在苏衍嘴角也是挂着一股笑容,说话不急不缓,似乎对所有事都成竹在胸。与他相处的多了,燕陆离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弱,不仅无法做到处事时镇定自若,也无法思前想后考虑周全。
苏衍带上了老余和燕陆离,就直奔城外的神风帮驻地而去。
在行进路上,燕陆离总觉得心有不安,似有何大事将要发生。
他抬眼望去,前方山脉深处一片漆黑,沉重地让他呼吸都有些急促。他看了看手中的剑,这把剑有些沉重,剑宽三指,长约半丈,不知是由何材质锻造,通体精黑,其上雕刻有繁密符饰,其中似乎蕴涵了某种力量,不过燕陆离翻来覆去都没弄明白。这柄剑就是他下山时在雪崖上取下来的,入手之时,他便觉得剑与人心脉相通,此时他望着前方,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
“这柄剑,便是那素王剑吧?”,苏衍见他不停地抚摸着剑鞘,微微一笑。
燕陆离大惊:“你知道我娘?”
“咦?素王是你娘?你是燕王府的孩子?”苏衍似也被吓着了,问道。
“正是。”
苏衍皱眉,喃喃道:“莫非……传言并非虚妄?”
燕陆离豁然抬头,双眼通红地盯着苏衍,问道:
“你知晓当年事件的经过?烦请告知,陆离感激不尽!”
燕陆离心中又惊又急,关于自己的身世,他也是在下山时选中这把剑时才知晓的,但老头儿却不愿意告诉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让他自己去寻找答案。当年的燕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他迫切想要寻找到的答案。
苏衍看了看身边的老余,只见老余也是一筹莫展,无奈摊了摊手,叹了口气:
“天机莫测啊。”
苏衍扶起了燕陆离,见他依然一副惶然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把求助的眼神递给旁边的老余。老余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
“我记得多年前,燕王和素王曾来访过西蜀,与当年的长老们商量过什么。”
燕陆离一脸惊喜,忙拉着老余追问细节,却得知当年老余不过只是一位道童,根本无缘接触如此机密的事件,想知道具体的事,恐怕还得去西蜀走上一趟。
苏衍右手一翻,一块玉质令牌出现在他手上,对他说道:
“这是西蜀剑阁的引荐令,离甄选之日大约还有一个半月时间,届时你可凭此令牌加入西蜀剑阁,再仔细调查此事。”
燕陆离接过令牌,心中复杂难以平静。在此前十多年里,他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一名孤儿,自从有记忆时起,他身边就只有一座破落书院,一棵叫不上名字的树,以及他和师傅两人。
得知生父生母的消息后,他也曾一度怨恨过,凭什么别人在寒冬时有母亲日夜穿针引线补旧袄,自己却只能裹着一件衣裳穿过春夏秋冬,虽然师傅给的衣裳怎么也穿不坏,凭什么别人在受到欺负时有父亲给他撑腰出气,自己却只有师傅在身边念叨个没完。
再后来,怨恨少了,却一直想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是谁血洗了整个燕王府,以至于他今天这般地步?
人活着,就是为了争口气,而这,便是燕陆离如鲠在喉的一团气。
今天的夜似乎黑得格外的早。
一根枯败的树枝毫无章法地躺在地上,突然被几个人影踩作了几节。圆月渐移入云,蓬草里的野鸟的鸣叫也逐渐咽噎,那掠过山岗的风似乎也紧了起来。
苏衍、老余和燕陆离三人停在了山坳口,再往前,便是那护寨阵法了。
“苏依菱?!”
燕陆离透过山口,发现寨中隐隐有火光闪烁,立即换了个方位,只见寨中的木柴堆上竖着一杆大旗,旗上还绑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那木柴堆上已经开始冒烟了。燕陆离当即就认了出来,正是今天下午和她过招的那位姑娘,心里一急,就要冲上前去。
“且慢。”
苏衍拉了他一把,及时地阻止了燕陆离打草惊蛇。苏衍从怀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铜方,这块铜方造型古朴,分别以鸟兽镇守正北、正南、正西、正东,中部上凸,隐隐有玄光流转,在深夜里显得神秘异常。
燕陆离不解,小声问道:
“人命关天,你这是做什么?”
苏衍白了他一眼,说:
“别急。我观此地静谧得很,星宿略带猩红之色,怕是有埋伏。此乃玄鸟镜台,注入法力可探查百里范围的情况。”
说完苏衍一掐法诀,一根金丝顺着他的手指来回游走,穿梭于玄鸟镜台之上,四方玄鸟似有所感应,镜台开始缓慢旋转,鸟目之中也逐渐泛起金光。
苏衍笑道: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可是一种古老的术法。”
燕陆离似是看得痴了,直到那玄鸟镜台上飞出四道金色虚幻光影,他才惊醒。他心想:
“不知还得多久,自己方能如此这般。”
金色丝线似绸似布,在玄鸟镜台的中部上凸处不断聚集,以四方玄鸟为眼,以万千金丝为幕,前方景象清晰地显现在三人眼前。
“这……少主……”
老余不禁低呼,只见前方的昏暗处,有不少人正持枪拿剑地躲着,很明显,要是刚才就这么冲进去的话,早就被人乱刀砍死了。
燕陆离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当时也是一时心急了,现在回想起也觉得一阵后怕。苏衍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说:
“这样,我和老余上山,从侧面悬崖摸进去。”
燕陆离问道:
“我呢?”
苏衍无奈地一耸肩膀,道:
“这山中藏有阵法,若是不会道法的人稍不注意就会迷失其中,你就只能在外面策应咯,待我们进去破掉阵眼,你就能进来了。”
燕陆离叹口气:“好吧。”
苏衍温煦一笑,拍了拍燕陆离的肩膀,说道:
“你放心吧,都是些草台班子,翻不了大浪,就在这儿等着啊。”
说完就和老余一起窜进了黑黢黢的树丛里。燕陆离无奈,在旁边找了个石头,藏在后面观察前方的动静。在心里,燕陆离是很想跟着一起去的,并且今晚他莫名地觉得有些心悸,他抬头看看夜空,却发现天空暗红无月。
恰是星斗昏沉,妖邪欲出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