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旁的山坡上,一名身穿训练服的中年男人正举着一副望远镜,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兴致勃勃地注视着跑道上发生的一切。
“已经六千米了。”一名头戴钢盔的少尉军官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旁,低声报告道。
山坡的另一侧,夜老虎侦察连的官兵们正在进行日常训练,口令声和器械撞击声此起彼伏。
作为全团不折不扣的尖刀,这个连队担负着团里几乎所有的新训任务。
过了一会儿。
夜老虎侦察连的排长们陆续聚集到那位中年军官身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跑道上的那三人。
一个穿着常服的老兵,以及两个背着沉甸甸行军背包的年轻新兵。
老炮怎么也没有料到,庄焱从童年到少年时期,几乎每天都要完成一场横跨整座城市的越野奔跑,那些年累计下来的奔跑距离,早已远超他在部队接受的任何一项体能训练。
那是融入骨血的习惯,是刻在肌肉里的记忆。
然而庄焱更没有想到的是,苏铭的起点比他残酷得多。
自幼失去父母,在湘省的偏远山区独自求生,为了换取一点点填饱肚子的口粮,他不得不一次次翻越那些险峻的山岭,徒步赶往山外的集镇。
那些蜿蜒崎岖的山路,那些陡峭湿滑的石阶,教会了他什么叫做真正的耐力和速度、
那是与饥饿和生存对抗时磨砺出来的本能,远非城市里任何一个跑步少年能够相提并论。
“小庄!苏铭!再加把劲儿!”
陈喜娃已经瘫倒在跑道上,整个身体软得像一团泥,但他仍然攥紧拳头,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挥动着手臂,声音嘶哑却充满狂热。
当庄焱和苏铭双双超过老炮的那一刻,操场边密密麻麻的新兵们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引爆,欢呼声震天响起:
“好!太棒了!!!”
“滴滴!”
新兵连长急促地吹响哨子,尖锐的哨音试图压下这阵骚动,重新控制住场面。
可苏铭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庄焱身上,淡淡道:“继续!”
话音未落,他再次提速,整个人犹如一头在密林中穿梭的矫健猎豹,动作流畅而迅捷,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呼啸向前,每一步踏下都坚实有力,在跑道上掀起轻微的尘烟。
看到这一幕,庄焱的骄傲被彻底激了出来。
他咬紧牙关,硬撑着再次迈开步伐追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就这样在操场的环形跑道上持续拉锯,久久不曾停歇。
“呼哧!呼哧!”
郑三炮浑身被汗水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
新兵连长快步走到他身边,正准备宣布训练结束,却被老炮抬手制止了。
他已经看明白了苏铭的用意。
庄焱确实是个刺头兵,但刺头的另一面往往意味着天赋出众,这个人个性太过鲜明,骨子里装满了自视甚高的骄傲。
而这份骄傲,恰恰是军队最不需要也最难磨掉的东西。
只有把庄焱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彻底打碎,逼着他收敛锋芒、低下头颅,他才能真正脱胎换骨,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好兵。
“咻!咻!”
苏铭以百米十秒的冲刺速度持续奔跑,从始至终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停顿,身形快得像一阵掠过大地的疾风,所过之处只留下残影和带起的风声。
庄焱死死咬着牙跟在后面,他拼命想要追上去,把两个人的距离一点点拉近,可身体已经违背了他的意志。
喉咙里像被灌进了一把烧红的铁砂,每一次呼吸都刮擦着干裂的气管,疼得钻心。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与苏铭之间的差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拉大。
五百米,八百米,一千米......
等到被甩开了整整三千米时,他终于撑不住了。
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跑道上,膝盖处的皮肉被粗糙的地面擦破了一大片,殷红的血丝一点点渗透出来,在灰白色的跑道上晕染出刺目的痕迹。
就在这时,苏铭又完成了一圈奔跑,脚步平稳地停在庄焱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庄焱,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你是戏剧学院导演系的学生,天之骄子,未来注定要成为大导演的人。”
“你......”
这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庄焱都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被羞辱,可偏偏是从苏铭口中说出,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我还知道你打心眼里瞧不起他,觉得他不过是一个没文化的大头兵,没什么了不起。”
苏铭抬手指向远处站在原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的老炮,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可他,还有他们!”
“这些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留在部队的老兵们,每一个人都在用日复一日的坚守践行着保家卫国这四个字的分量。”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真正远离过战争,你所习以为常的和平与安宁,是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脚下的每一寸河山,用血肉之躯换来的。”
“不是天下太平才需要军人,而是有军人在,天下才太平!”
“我不管你当初参军入伍是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管你把这里当成跳板还是体验生活。”
“但你既然穿上了这身军装,站到了这片营区里,你就应该完完整整地接受这个事实。”
“学会尊重军人,学会尊重这群最可爱的人。”
“我......”
这番话像一把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庄焱的心头,震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茫然地转头看向跑道边的郑三炮,看向那些同样汗流浃背、却站得笔挺的老兵们。
就在这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自命不凡的想法,是那么的可笑。
另一边,所有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的新兵们,望着苏铭的身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在跑道上驰骋的画面。
那种震撼是刻骨铭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胸口,压抑不住的情绪化作更加狂热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地响起:
“苏铭!”
“苏铭!!”
“苏铭!!!”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在操场上空激荡回旋,继而传遍了整个夜老虎侦察连驻地的每一个角落,连远处晾衣场上晒着的被褥似乎都在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