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暖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像藏着很多话,又像什么都没藏。
“这段时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谢谢你。”
靳暖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紧。
“谢谢你收留我。”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认真想过的。
靳暖的心忽然慌了起来。
她放下刀叉,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唐煜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靳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要走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唐煜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她不敢直视。
她低下头,盯着盘子里还剩一半的牛排,忽然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什么时候?”她问。
唐煜沉默了几秒。
“很快。”
靳暖没再接话,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酒液滑过喉咙,涩涩的,辣辣的,呛得她眼眶发酸。
烛光还在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可她知道,天亮之后,这个影子就会消失。
第二天,靳暖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鞋也脱了,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房间的。
昨晚的事像一场模糊的梦——烛光、红酒、他的眼睛、他说的话……
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出去。
客厅里很安静。
窗帘大开着,阳光倾泻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餐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蜡烛都不见了,只留着一个信封,白色的,静静地躺在那里。
靳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信封。
她就那么站着,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冷。
很久之后,她慢慢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封着口。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银行标志,只有一串数字刻在角落。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小团子,未来的日子要加油,你是最勇敢的,等我。”
是他的字迹。
靳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狼狈又可怜。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不可能一直在。”
是的。
他不可能一直在。
可她也不可能一直停在这里。
她有自己要走的路。
靳婷。
汪雨晴。
许明洛。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她脑海里闪过,像刀锋上的寒光。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水,走出洗手间。
书桌上摊着复习资料,还有半个月就是中考。
她坐下来,翻开书。
从今天起,她要更专注,要考回S市,回到那个把她推入地狱的地方。
亲手,一个一个,把他们送进地狱。
六月底,中考成绩公布。
靳暖的名字,赫然挂在H市中考红榜的最顶端。
全市第一。
消息传回S市靳家的那天,是个闷热的傍晚。
汪雨晴正坐在客厅里翻着一本杂志,靳婷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窗外蝉鸣阵阵。
靳中远的车驶进院子时,引擎声比往常急促。
靳婷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爸回来了。”
话音未落,玄关处已经响起靳中远的声音,带着几分罕见的笑意。
“雨晴!婷婷!”
汪雨晴放下杂志,起身迎上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容。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
靳中远换了鞋走进来,手里还攥着手机,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你们猜猜,暖暖这次中考考了多少分?”
汪雨晴的笑容顿了一瞬。
靳婷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
“靳暖?”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尖锐。
“她能考多少分?H市那地方的教育水平,能跟我们S市比?”
“你还别不信。”
靳中远把手机递给她们,屏幕上是H市教育考试院的官网,红榜上第一个名字赫然在目——
靳暖,738分,全市第一。
汪雨晴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靳婷一把抢过手机,死死盯着那个名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不可能!”
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不是有抑郁症吗?她不是连话都说不清楚吗?怎么可能考全市第一?!”
“怎么不可能?”
靳中远收回手机,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我靳中远的女儿,能差到哪儿去?”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汪雨晴。
“对了,你让人把二楼那间客房收拾出来,给暖暖住。窗帘换成她喜欢的颜色,书桌也要配好的。过几天她就回来了,总不能让她住得憋屈。”
汪雨晴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温柔的模样。
“好,我明天就让人去办。”
靳中远满意地点点头,上楼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冷气还在呼呼地吹,可靳婷觉得浑身发烫,像有一把火从心底烧起来,烧得她坐立不安。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汪雨晴面前。
“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焦灼。
“你没听见爸说的吗?他要让那个贱人住进我们家!”
汪雨晴慢慢坐回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急什么。”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急?妈!”
靳婷几乎要跳起来。
“她考了全市第一!爸现在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等她回来,还有我的位置吗?你不是说她在H市待得好好的吗?你不是说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吗?!”
汪雨晴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靳婷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好着急的?”
汪雨晴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温柔得体,可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正好——”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
“瓮中捉鳖。”
靳婷愣住,随即眼睛慢慢亮起来。
“妈,你的意思是……”
汪雨晴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可汪雨晴脸上那抹笑意,比蝉鸣更让人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