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薇薇被打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好。
放学后人流散尽,她独自走在小巷——平时她都走大路,可今天她不想看见任何人。
巷子很窄,墙皮剥落,露出灰扑扑的砖。
突然,眼前一黑。
一只麻袋从头顶罩下来,粗暴收紧,她来不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拖进了墙角。
拳头落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闷响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像捶打一床陈年的棉被。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拳脚停了。
脚步声远去。
她躺在那里,浑身像散了架,每一根骨头都在喊疼。
麻袋被人扯走了。
月光照下来,惨白惨白的,照在她肿起来的脸上、嘴角的血迹上、撕破的校服上。
她张了张嘴,想哭,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干呕。
那天的监控“恰好”坏了。
派出所的民警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做了笔录,告诉她有消息会通知她。
她知道不会有消息的。
从派出所出来,她走在街上,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前些天,她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靳暖的。
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S市,靳家别墅。
汪雨晴靠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电话那头的人把事情的经过讲完。
她没说话,只是用指尖慢慢摩挲着茶杯的边沿。
“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随手扔在茶几上。
靳婷从楼梯上走下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着一件丝绸睡袍。
“妈,怎么了?”
“苏薇薇那边,出了点事。”
汪雨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被人打了,学校也待不下去了。”
靳婷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漫不经心。
“那孩子还真有两下子。”
“是啊。”
汪雨晴放下茶杯,目光淡淡的。
“所以苏薇薇已经没用了。”
“那就弃了吧。”
靳婷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
“反正本来也就是颗棋子,用废了扔掉,再换一颗就是。”
汪雨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靳婷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又笑了。
“妈,她那个班主任,是不是挺缺钱的?”
汪雨晴的嘴角微微勾起。
“你倒是提醒我了。”
周一的早读课,班主任破天荒地把靳暖叫到了走廊上。
“靳暖……”
她笑眯眯的,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你最近的学习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靳暖垂着眼,没说话。
班主任等了几秒,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老师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你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不过啊……”
她顿了顿,变得语重心长。
“学习这种事,还是要靠自觉的。老师不能总盯着你一个人,是吧?”
靳暖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她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先是座位被调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紧挨着垃圾桶。
班主任的理由是“按照月考成绩重新排座,公平起见”。
然后是课堂提问。
从前班主任从不点她的名,现在几乎每节课都要叫她一次。
每次她站起来,慢吞吞地组织语言,班主任就站在讲台上看着她,笑容和蔼。
“没关系,慢慢说,不着急。”
可那笑容底下,是全班都能看出来的东西。
看,这个抑郁症的傻子,连话都说不清楚。
作业本发下来,她的本子上多了很多红叉。
有些题她明明做对了,也被打了叉。
旁边是班主任龙飞凤舞的批语:思路不清晰,重做。
她去找班主任问,班主任头也不抬。
“哦,那个啊,可能是老师看错了。不过你这字写得确实不太清楚,下次注意点。”
看错了。
一次是看错,两次呢?三次呢?
靳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班主任伏案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
那些年她被针对、被孤立、被诬陷,背后总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
她一直以为那双手是苏薇薇的。
现在她知道了,那双手不止一双。
这个班主任家里条件似乎不太好,丈夫做生意赔了钱,儿子在读大学,学费都是借的。
缺钱的人,最好用。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靳暖愣住了。
客厅里点着蜡烛。
大大小小的烛台摆满了茶几、餐桌、窗台,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摇曳,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柔软的橘色。
桌上摆着两副餐具,银色的刀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盘子里的牛排还冒着热气,旁边是烤得金黄的土豆和碧绿的芦笋。
唐煜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瓶红酒。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烛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都柔化了,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柔。
靳暖站在门口,忘了换鞋。
“回来了?”
他的声音也软,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等了很久。
靳暖慢慢走进去,眼睛从蜡烛移到他脸上。
唐煜看着她那副呆愣愣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发什么呆?过来坐。”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然后把她带到餐桌边,按着她坐下。
靳暖坐在那里,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看着唐煜走到对面坐下,拿起红酒,给她倒了小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高脚杯里轻轻晃动,烛光从杯底透上来,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
“尝尝。”
他举杯,朝她示意。
靳暖低头看着那杯酒,又抬头看他。
她想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想问为什么突然搞这么隆重,想问很多很多。
可她什么都没问。
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红酒有点涩,又有点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唐煜看着她喝下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靳暖点点头,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
牛肉很嫩,酱汁的味道恰到好处,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可是,她吃着吃着,忽然有点想哭。
唐煜没怎么吃,只是看着她吃,偶尔喝一口酒。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让他看起来有点不真实,像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靳暖。”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不是小团子,是靳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