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林伟家小区下大排档的生意非常红火。林伟手中烤串的钢签在火苗的烘烤下咯吱响:“吴康的背景水太深,你可别冲动,小心淹死。”

“胆小鬼!你还想不想转正了?”陈骁埋怨林伟。

陈骁的父亲去世得早,只留下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陈父生前的愿望是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可是能力欠缺,数次报考名落孙山,也因为这些事,他被亲戚朋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为养活妻儿,陈父不得不另谋出路,做起了拉货司机。谁想,在一次运货的途中,陈父发生意外身亡。

龙生龙,凤生凤,这是很多人心里认可不变的定理。看着孤儿寡母的两人,陈母曹宁的娘家亲戚总会有事没事地找对方的麻烦,经常把生活中的不顺心发泄到年幼的陈骁身上。记得在陈骁高考前的一天,亲舅舅家的表哥曹坤发来微信,故意刺激他:“别白费那功夫了,反正你又考不上。”

心理素质不够好,却又十分在意学业的陈骁向陈母发泄着不满,希望在考试前得到母亲的情感慰藉。不想,曹宁却一本正经地斥责他:“你表哥是我娘家唯一的孙子,他高兴就好,你不要发牢骚。”

曹坤很早就辍学了,在社会上混迹几年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傍上一个富婆。他自以为将来依靠富婆可以如鱼得水,便整日游手好闲起来,不想每日却遭到老婆斥责无能,导致在亲戚中抬不起头来。可能是吃软饭习惯了,他宁愿躺平,也不愿意外出找工作,可又架不住面子的缺失,便总想找人发泄老婆带给他的情绪压抑。脾气大的亲戚,他不敢招惹,便把矛头对准了好拿捏的曹宁一家。

只要陈骁有好事发生,他便会在一旁止不住地发牢骚。相反,一旦陈骁的近况不如人意,他便会暗自窃喜。想到比自己年纪大一轮的表哥那副令人讨厌的嘴脸以及曹宁不顾及自己的态度,高考前的陈骁对母亲第一次产生失望。

陈骁一方面应对高考的压力,另一方面自我消化曹坤带来的负面情绪。

陈骁本以为高考的成功可以让自己彻底摆脱亲戚中不好的声音,想不到这反而让陈骁再次引来亲戚祝福中隐藏的嫉妒。曹坤带着假意的祝福再次现身:“运气不错,不过,就凭你,就算考上大学,将来又有什么用?”

一众亲戚嗑着瓜子,在一旁看着笑话。

陈母的妹妹曹雨嫁得一般,儿子比陈骁大五岁,高考的成绩仅仅考了一百多分。曹雨为了想让儿子将来谋个出路,便掏光本来不多的家底,找关系,让儿子上了一个高价的专科。

我儿子为什么只能上个专科,而陈骁却能读本科?这在身为姨母的曹雨的眼里,是那么的不公平。此时的曹雨故作好人姿态地教育陈骁:“要我说,你就直接辍学好了,省得还要花家里的钱。给你妈减些经济负担,不比什么都强?你说对吧,姐。”

一向没主意的曹宁听了曹雨的话,果然有些心疼家里的钱:“其实,念大学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听大家的建议。”

陈骁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辛苦十二年的成果,在母亲的心里如此不值一文,儿子的前途可以如此轻易动摇。想到这里,陈骁鼓足勇气,决定第一次毫不保留地发泄不满。

“表哥,我考上大学,是抢了你的名额吗?你嘴里一股酸臭味,是早上没刷牙吗?好臭啊!”

“你——”

曹坤似乎没有想到做了自己十几年的情绪发泄包的陈骁竟然有一天敢反驳自己,他很不服气,认为陈骁天生就应该让自己发泄负面的情绪,不应该产生不满。

“我考学没有用?那你孩子将来可以不读书吗?”

“我的孩子当然要考学,那可是我的儿子。”表哥一脸自豪地回答。

“你孩子多根毛吗?和你一样学着吃软饭吗?”

“还有您,如果我没记错您孩子当年高考落榜,你绞尽脑汁地花高价让他读了一个专科,怎么那会儿您没觉得那是在浪费家里的钱?我考学成功,难不成学费是偷您家的不成?”

曹雨的脸憋得像猴屁股那样红,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这是陈骁第一次鼓足勇气当众反驳亲戚,心里有说不出的爽感。不料,在他满足的同时,他却被曹宁当众打了一个耳光。

陈骁彻底明白了想要靠母亲保护自己那是不可能的。

只有自己强大了,那些妒忌和嘲笑才会消失。

从那时候开始,陈骁变得不再刻意讨好其他人,养成了事事要做到最好的要强性格,亲情两个字固然可贵,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配得上这两个字,被真情包裹的恶意比直面人心的恶毒更让人觉得虚伪。

要强不是为了欺负别人,而是更好地保护自己。

在警校时,陈骁事事争先的性格让他身边的朋友数量很少,很多同学都认为陈骁性格怪僻,爱出风头,有时候说话做事也不懂得顾及别人的感受,不值得深交。陈骁也是抱着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原则,独来独往。后来,他阴差阳错地和林伟成为最要好的朋友。林伟和林惊鸿不一样,从小喜欢黏着父亲,了解父亲的压力来源以及走向最终结局的无可奈何。林伟自愿倾听陈骁的心事,或许是十几年的压抑堆积在心头无人宣泄,促使林伟成为陈骁唯一信赖、倾诉的人。

林伟开导陈骁不要一味地只严格要求自己,更不要在意他人的眼光,应该去追寻比成功更有价值的东西。可是,陈骁对林伟的话压根听不进去。陈骁觉得只有成功才能让其他人信服自己,得到仰视。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却忘记了选择成为警察的初衷。

陈骁掏出手机,亮出转正的内部公示文件。

林伟的名字后面还挂着“待定”两个小字。

“帮我盯三个月,抓到吴康的尾巴,我让你名字前面加上‘破格’。”

林伟犹豫了。

第一个月,吴康的生活精确得像瑞士手表。

盛夏已过,初秋来到,7·04案件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

9·04这天,林伟发现吴康于半夜独自驶出别墅。

吴康驶入森林公园的北门。林伟心跳得快要破胸,他发出“速来森林公园”的消息给陈骁后,便悄悄地跟了进去。

夜雨初停,碎银般的月光均匀地散在森林公园的石板路上。

灯下,林伟脸朝下伏在芦苇丛里,左胸上有明显的被利刃洞穿的血窟窿,血顺着草叶嗒嗒嗒,敲打着死亡的节奏。

又是血窟窿!

陈骁的身体失去支撑,扑通一声跪进林伟的尸体旁。

“伟子……”

远处有车灯一闪而逝。

陈骁意识到凶手行凶后还未离开,两人交手数招,陈骁竟然丝毫占不到便宜。此人明显不愿多惹是非,一脚踹倒陈骁小腹,便转身飞速离开。引擎声很快消失在远方,陈骁勉强站起身来,他拨通包大任的电话:“包队,有命案,地点是森林公园。”

他想起几小时前,自己还拍着林伟肩膀吹牛:“等案子破了,你的转正报告我来写!”

此刻,那句话依然在陈骁的胸腔里来回地撞,撞得他胸腔生疼。

“伟子,对不起……”

远处,警笛声终于划破天际。

请稍后,加载中....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
阅读模式左右翻页上下翻页
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