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劲舟一走,顾晞立刻从炕上弹起来。
低头看了眼身上土气的衣服,满脸嫌弃,好在原主生得柳眉杏眼、肤白貌美。
她对着模糊的窗玻璃,把两条麻花辫拆了重编成松垮侧辫,总算少了些“苦大仇深”的模样。
刚推开门,尖利的女声就冲了进来:“日上三竿才起?真当自己是城里少奶奶?”
来人是小姑子陆芳。
顾晞脑中闪过记忆:陆芳十八岁,高中毕业,自诩村里文化人,最瞧不上原主这“没文化还泼辣”的嫂子。
顾晞心里叹气,脸上却浮起怯生生的笑:“小芳妹妹起得早,我这就来帮忙。”
“帮忙?别添乱就不错了!”陆芳翻个白眼,压低声音带着恶意,“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硬扒上我哥……真给陆家丢人!”
这话若是原主听到,怕是早跳起来撕扯对骂了。
但顾晞脸上怯意慢慢收敛,平静地看向陆芳:“小芳妹妹说我‘硬扒上’你哥,给陆家‘丢人’?”
陆芳被她平静弄得一愣,抬下巴道:“难道不是?”
“好。”顾晞点头,条理清晰地分析,“首先,昨晚的事全村都知道。你觉得是我不声不响‘丢人’影响大,还是你在院子里大声嚷嚷‘我哥被设计了’,让路过的人听个明白,影响更大?”
陆芳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变。
“其次,”顾晞走近一步,语气依旧平稳,“我是你哥法律承认的妻子,你名正言顺的嫂子。你对外人贬低我,等于贬低你哥的眼光、陆家娶的媳妇。外人不会笑我,只会笑陆家——陆村长那么精明,怎么娶了这种媳妇?小姑子都看不上,可见多差劲。”
她顿了顿,又补了最后一击:“所以你是想帮家里把影响降到最小,让外人觉得这婚结得对、添人口是喜事?还是想继续闹,让全村看笑话,坐实你哥‘吃了大亏’?”
陆芳懵了,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憋得脸通红,硬邦邦丢下句“你牙尖嘴利!我不跟你说”,转身跑回堂屋。
走进堂屋,婆婆王秀云见了顾晞眼皮都没抬,“啪”地摆好碗筷。
顾晞知道对付婆婆光靠嘴没用,得拿实在东西。
她没急着坐,走到婆婆面前弯了弯腰,诚恳道:“妈,昨天的事是我糊涂,做得不对,让家里蒙羞了。”
先认错,态度端正。
婆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依旧冷硬。
“我知道家里困难,别的本事没有,但针线活还行,也会用缝纫机。”顾晞话锋一转,看向陆芳磨毛的袖口和空荡荡的领子,“小芳这衣裳袖口起毛、领子空,要是有碎布头,我给您和小芳各做副假领子、对护袖,保证比县里百货大楼卖的时新还省钱。”
陆芳耳朵动了动,偷偷瞄过来。
王秀云也抬了眼皮:“你会做假领子?带花边的那种?”
“会,还能做新样子。妈不信,晌午我找布头先做个样子您看,做得不好您再骂我。”
王秀云盯着她看了几秒,淡淡道:“吃饭吧。”
饭桌上一片沉默。
陆芳埋头啃窝窝头,不时偷瞟顾晞。
陆劲舟不知何时进来的,仿佛没听见院里争执,也没评说顾晞的新发型,只在她伸手拿窝窝时,目光在她重编的辫子上停了一瞬。
吃完饭,陆劲舟放下碗筷:“我去大队部。”
走到门口顿了顿,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丢下句:“杂物间有台旧缝纫机,蝴蝶牌的,妈和消芳不太会用,所以闲置了一些时间,好像有点小毛病。”说完就走了。
顾晞眼睛一亮!
缝纫机,在这个年代,这可是稀罕物,还是牌子货,简直雪中送炭!
她立刻看向王秀云。
王秀云收拾着碗筷,脸色复杂,最终没反对,只道:“你自己去看看。”
“没问题!”顾晞差点哼起小曲,在最角落找到被旧麻布盖着的缝纫机。
机身上有些灰,木质台面完好,金属部分虽有氧化痕迹,却并无严重锈蚀。
她小心检查:皮带老化了,有些零件松动,针杆位置似乎有点偏,整体因缺乏保养而显得滞涩。
但问题不大——前世她学过复古机械维修,还收藏过老缝纫机。
挽起袖子开始清理,正忙得灰头土脸,院门外传来流气的口哨声,公鸭嗓响起:“哟,陆村长家新媳妇,这就忙上啦?听说你昨晚威风,把村长都给……霸王硬上弓,嘿嘿!”
顾晞动作一停,透过杂物间破窗纸往外看,是村里二流子刘痞子,穿着邋遢工装、头发油腻,斜倚在门框上,眼神不正地打量她,嘴里不干不净。
顾晞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去,面无表情:“刘大哥,有事?”
“没事不能来看新媳妇?”刘痞子嬉皮笑脸,“都说顾晞妹子泼辣,我看挺水灵。怎么,陆村长没伺候好你?要不要哥……”
话没说完,顾晞弯腰捡起半个巴掌大的土疙瘩,在手里掂了掂。刘痞子一愣。
顾晞抬起手臂,眯起一只眼做出投掷姿势,瞄准他脑袋旁边一寸的门框:“刘大哥,你猜我扔得准不准?”
“我小时候弹弓打麻雀,十米内没失过手。”她慢慢说,手腕稳如磐石,“这土疙瘩碎了也挺疼,打歪了溅一脸土,打正了……”
刘痞子脸色变了变,看着她稳定的手和冷清的眼神,心里发鼓。
这顾晞跟传说中不一样,不哭不闹不骂,直接上“武器”?
“你、你吓唬谁!我可不怕你!”他色厉内荏。
“就是吓唬你。”顾晞往前走半步,“要么现在走,要么我试试手生没生。对了,你上个月还欠队里七个工分吧?我要是手一抖不小心打到你,你去卫生所躺两天,工分是不是又得记上一笔?年底分粮……”
这话精准戳中刘痞子痛处,他最怕扣工分分不到粮。
刘痞子脸色青白交加,狠狠啐了一口“晦气!疯婆娘”,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对付流氓,讲道理没用,得比他更硬、更狠、更不要脸。
临近中午,经过仔细拆卸、清理、上油、校正零件、更换皮带,老旧的蝴蝶牌缝纫机终于被她打理好,发出了久违而流畅的“哒哒”声。
二十多分钟后,一副挺括的白色假领子、一对藏蓝色滚边护袖做好了,假领子上还用红线绣了简单的锯齿纹,顿时增色不少。
她拿着成果走到堂屋,陆芳第一个抢过去,眼睛瞬间亮了:“这是你做的?这么快?这花边……”
王秀云接过去翻来覆去看,针脚细密、版型正、滚边平整,红绣纹更是点睛之笔。她脸上严肃的线条松动了些:“嗯,手艺不错。”
总算有了正面评价,虽然简短。
“布头筐里还有,你看着做吧。下午跟我去西头你陈奶奶家,她孙子相亲,要做件衬衣。”
她这是搞定了婆婆?
顾晞心里雀跃,面上乖巧应下:“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