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是啊,有借就得有还。

什么时候还?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的时间。

她已经是肺癌晚期了。

她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医生说最快可能三个月,慢的话,可以熬两年。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厉家做家庭主妇。

她的生活开始是厉斯暮每月给她的。

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

五十万,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数字。

她可能真的还不了了。

她沉默着,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宋迟深吸一口气,诚实地开口。

“可能……我还不起了。

要不,咱们离婚吧?”

“我给未来的厉太太腾位置。

这点钱就算是一点点补偿吧。”

厉斯暮不由的轻笑出声。

“离婚?你确定?”

宋迟麻木地点头。

随着她的动作,又有几滴泪落在手心里。

“我确定。”

厉斯暮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觉得她今天实在有点奇怪。

以前,他提离婚,她死活都不同意。

现在,她却主动提了出来。

厉斯暮怀疑地看着她。

“那孩子呢,也不想见了?”

宋迟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挺直了脊背,眼睛里闪闪发光。

但很快,她又委顿了下去,眼里的光也不见了。

“你不会这么好心让我见孩子的。”

“这些年,孩子不就是你折磨我的工具嘛。”

她淡淡地说着,仿佛在诉说别人的痛苦。

宋迟的确很想见孩子,想得快要疯了。

以前她同意离婚,就是因为她觉得只要自己待在厉家,就总有一天能见到孩子。

可现在,她又觉得见不见也无所谓了。

最好别让孩子知道她快死了。

“我们离婚,你给我五十万,可以吗?”

为了五十万,就连孩子都不要了?

厉斯暮冷笑着问:

“五十万?你不是很爱钱吗?在你的心里,我们这段婚姻就只值五十万?”

宋迟扯了扯嘴角,似乎带了一丝讥讽。

“不是。

是我觉得你只肯付五十万而已。”

“你愿意付更多,那当然更好。”

既然他觉得她是贪图他的钱,那就坐实他的想法吧。

五十万给父亲治病,也不知道够不够。

多拿点,总是好事。

如果父亲醒了,剩下的就给他当生活费吧。

说完,宋迟难得挑衅地看着她。

厉斯暮沉默片刻。

“给你一千万,免得别人说我厉斯暮离个婚都这么小气。”

“不过,我有个要求,你要断绝与女儿的所有关系。”

宋迟听到他的话,凄惨地笑了。

“断绝我与女儿的所有关系。

你不是已经做了吗?”

谈到女儿,宋迟的心脏又开始钝痛起来。

以前,他都没让她见过女儿。

现在她快死了,她更不敢奢望了。

自己可能是天底下最悲催的母亲了吧?

没抱过孩子,没亲过孩子,甚至她长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不过,偶尔听老宅的管家说,厉斯暮很爱很爱女儿。

这一点,她也看出来了。

说起女儿,他的眼神是温暖的。

说起女儿,他的语气总是温柔的。

他不爱她,但是他爱孩子。

她还经常听到他的书房里跟孩子视频。

她只有偷听的份。

四年来,他用一个母亲对孩子天然的牵挂折磨她。

被折磨太久了,痛觉就麻木了。

反正一切痛苦都会随着生命的流逝化成乌有。

很快,她就能解脱了。

她的反问让男人沉默无言,心里又有隐隐的怒火。

厉斯暮冷淡地看着她。

“你早该这么识趣多好。

我或许会给得更多。”

“是啊,我也有点后悔了。”

后悔被困在这段婚姻里太久了。

这段婚姻充满着冷暴力,感情的折磨,每每都让她心梗。

或许,早点同意离婚,她还不至于得癌症。

都说心情好才会身体好。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对面的男人,他的脸是如此英俊,能迷惑任何一个女人。

可他的心却也如此狠绝。

四年,整整四年,她一次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

不过,她依然想谢谢他。

因为跟他的结合才有了女儿的生命。

因为他,她曾经有很多对生活和爱情的美好幻想。

“谢谢你,厉斯暮。”

厉斯暮盯着她如死水般的眼神。

那种窒息的感觉再次浮现心头。

“谢谢我给你这么多钱?”

宋迟却没有回答。

厉斯暮总觉得她好像变了。

她究竟怎么了?

她怎么就突然将他放下了?

她愿意放手了,他本该开心的,可心里却不由得发堵。

这种感觉,是从他收到她那条离婚短信开始的。

宋迟抿了抿嘴,再次开口。

“厉总,你准备好离婚协议书吧。”

“不过,我要拿到那一千万,才会签字。”

厉斯暮冷冷地将手里的笔甩在办公桌上。

“行。”

“我也谢谢你放过我。”

‘放过他’?

五年婚姻,他用这样的一个词总结。

不是不刺心的。

宋迟不再耽搁,她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外面阳光很灿烂,可宋迟却依然感觉到寒冷。

被阳光一刺,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们离婚了,谁会成为下一任厉太太呢?

会是文雅思吗?

不过,这跟她宋迟又有什么关系呢?

7

厉斯暮答应的事情就会做到。

很快,宋迟就收到了他的转账。

她转身去了医院,给父亲的医疗账户里存了不少钱。

她希望医生看在钱的份上,也会尽最大的努力。

在医院里待了半天。

虽然只能隔着玻璃看看里面的父亲。

宋迟却也觉得心安。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才觉得自己饥肠辘辘。

今天一天,她只吃了一顿饭。

人之将死,宋迟忽然想吃一顿像样的饭。

她选了一家以前就想来的高档西餐厅。

餐厅环境优雅,灯光柔和。

她曾经预定过这里的烛光晚餐,最后却被厉斯暮爽约了。

她点了一份最贵的套餐,还要了一杯红酒。

她不能喝酒,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的人生已经烂透了,还不如放纵一下。

她抿了一口酒,下意识抬头。

看到被侍者引进来的人,她整个人僵住了。

居然是厉斯暮和文雅思被。

坐在离她不愿的地方。

宋迟慌忙低下头,下意识地将自己缩起来。

拉起领子遮住自己的脸,恨不得将自己隐形。

不能被厉斯暮看到,否则他一定又认为她故意跟踪他。

这种事,她曾经经历过。

他骂她阴魂不散。

她将自己埋进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厉斯暮目光随意地扫过餐厅。

看到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背影,他微微一顿。

他皱了皱眉。

那背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文雅思柔声问:

“斯暮,怎么了?”

“没什么。”

厉斯暮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他为文雅思拉开椅子,铺好餐巾,动作绅士而体贴。

这是宋迟从未享受过的温柔。

点菜的时候,他似乎很熟悉文雅思的喜好。

上菜了,他为文雅思切好牛排,倒上红酒。

余光看到厉斯暮温柔的样子,宋迟顿时觉得盘子里的牛排索然无味。

红酒的酸涩在口腔里不断蔓延。

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嫉妒,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让她几乎窒息。

她死着手中的刀叉,指节泛白。

“明天秦家有个晚宴,需要我陪你去吗?”

文雅思微笑着问。

“嗯。

等下我陪你去选礼服。”

他们自然地讨论着,仿佛默契的一对。

宋迟埋头听着,杯子里的酒变成更酸了。

结婚五年,他从来没有让她出席过圈子内的宴会。

几乎没有人认识她这个厉太太。

他怪她融入不了他们的圈子。

可他也从来没有给她融入的机会。

厉爷爷过世后,他连老宅都不让她去。

她知道自己不配站在他身边。

能站在他身边的,只能是豪门里培养出来的美丽自信的女人。

很快,厉斯暮和文雅思吃完了饭。

他们起身走了。

宋迟也忍不住起身。

她跟在他们的身后,像一只鬼鬼祟祟的老鼠。

好在她戴了帽子,围了围巾。

厉斯暮应该认不出她来。

走到风口,被风一吹。

咳嗽忽然就止不住。

她弯下腰,咳得惊天动地。

前面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文雅思却嫌弃地捂住嘴,拉着厉斯暮快步走开了。

“斯暮哥,别看了,快走吧。”

“这种人身上肯定带着病毒,千万别被她传染了。”

厉斯暮的胳膊被她拉着。

两人渐渐走远了。

宋迟弯下腰,俯着身子咳的昏天黑地。

喉间突然有一股腥甜涌来。

她摸出纸,慌乱地捂住嘴。

一口血吐出来,被堵住的胸口好受多了。

她怕被厉斯暮看到,只能忍着疼,弯着腰,蹒跚着走开。

厉斯暮突然回头。

看到女人单薄的佝偻的背影踉跄着走远。

胸口默默有些发疼。

那个背影,有些熟悉,看起来特别凄凉。

他眉头微蹙,想再看看,文雅思却又过来拉他。

“怎么?是你认识的人吗?”

厉斯暮回神

“没有,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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