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糜竺拜谢,高齐自然欣慰。
他翻身下马,一戟杵地,扶起糜竺:“此乃本县分内事,足下不必如此!”
“本县?”
糜竺疑惑起身,仔细打量高齐。
眼前少年身逾八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剑眉星目,十足的美少年。
只是美则美矣,如何敢自称“本县”?
谁不知道东莞县令赵尧乃是一个中年?
眼前少年还未成年,又是哪里的县令。
高齐看出糜竺疑惑,笑道:“我乃阳都县令高齐,此番越境到此,只为剿匪。
刚好见到足下遇难,这才出手!”
“阳都县令?”
糜竺愣住,目中难掩震惊,“阳都有新任县令了?”
郭嘉此时策马赶上,面露不喜:“你这商贩,何敢如此质疑我兄长?
一县长官,谁敢冒充!”
糜竺满脸惭色。
因为郭嘉称其为“商贩”。
这无疑是轻视他的出身。
这也难怪。
本朝自高祖起,就重农抑商,商人地位低下。
到了武帝亲政,采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政策,更是把重农抑商的政策上升到了理论高度。
甚至于到了战乱时,商贾需要与罪犯、赘婿等一起到边疆打仗送死。
商贾虽富,却无地位。
世家豪门,从我子弟从商。
便有产业,也由奴仆打理。
商贾身份之贱,可见一斑。
就算郭嘉背后的郭氏没落如此,却是出身氏族,地位绝非糜竺这等人可比。
糜竺满面羞惭,忙不迭欠身告罪:“县令大人,是我眼拙,还望大人不要见罪!”
郭嘉冷哼一声:“我兄长身为一县之长,屈尊救你,焉敢怀疑!”
哪知高齐冲郭嘉喝道:“贤弟,不可如此!”
郭嘉称是,面上却有不悦。
高齐再次扶起糜竺:“还未请教足下尊姓大名?”
糜竺受宠若惊:“不敢,某是东海人士,姓糜名竺,字子仲……”
“呵呵!”
郭嘉冷笑。
糜竺脸色愈红。
知道郭嘉嘲笑他学世家子弟取字。
高齐无奈:“贤弟!”
不过他心底还是很爽的。
郭嘉这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鄙视,跟他对糜竺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
有比较才知道谁对他好嘛!
高齐又看向糜竺,叹道:“商贾虽赚金银,却是东奔西走,为世人提供便利,所得亦属份内之利。
圣人有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无外如此。
只是如今天下大乱,劳动先生这些为民生计之人跟着受苦,我之过也!”
糜竺心底激动不已。
糜家虽家财亿万,却从未被人如此礼遇过。
须知糜家虽富,却是数代积蓄。
其中经营所受白眼、盘剥、轻视唯有自知。
像高齐这样将商贾称作“与人便利”之属的言语,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略作沉吟,糜竺主动开口:“县令大人,若非您出手相救,此番我等俱要遭殃,愿赠千金,聊表心意!”
高齐摇头:“糜先生不要误会,本县出手只是出于职责所在,不必介怀。
我若图财,大可等这些山贼抢了你们之后再动手。
若你愿意,本县想出资将这些马买下来,为县内官差代步之用!”
而他心底想的却是——老子想要的可不是这千金!
“这……”
糜竺面露难色:“大人于我糜竺有救命之恩,糜竺不敢不报。
只是这些马乃是往南送往扬州等地,糜竺不敢失信于人。
若大人果真需要马匹,糜竺亲自修书一封往西凉,亲自为大人挑选西凉战马,如何?”
说着,糜竺一揖到底,“还望大人见谅!”
高齐潇洒摆手:“无妨,商贾经营,凭的是你情我愿,强求不成买卖,就此作罢!”
说着,他转身提枪,把手一招,“回阳都!”
这一转身离去当真潇洒。
却也是高齐故意为之。
商人重利,心思颇重。
糜竺从商多年,自然知道人情难欠,所以才想着以千金“打发”高齐。
但高齐想要的可不仅仅是这些钱,他还要糜竺这个人!
有了他,钱就会源源不断地生钱!
李存孝、高宠眼见高齐离去,看也不看糜竺,纷纷跟上。
倒是郭嘉翻身上马,看了糜竺一眼,冷笑道:“我长兄乃陈留高氏子弟,祖上三刺史、两太守,与汝南袁氏乃是姻亲。
资财无数,又岂会差了你这点小钱。
长兄文韬武略,无有不精,志在匡扶社稷。
屈尊救你,你却如此不识抬举!
难怪高祖伊始,轻贱商贩!”
糜竺面红耳赤。
商人无义,地位卑贱,这是世人对商贾的固有印象。
“陈留高氏,袁氏姻亲!
这等年少英才,家世显赫,又有如此才干,日久必为一方人杰!
他手下的那两人,杀贼如杀鸡,却犹有余力,定是猛将无疑。
而这马上少年,言语傲慢,分明也是世家子弟。
这高齐还未成年便能让朝廷破例任为县令……”
糜竺眼睛大亮,“糜家世代为商,虽有资财,却始终地位低下。
若能与这少年县令交好,翻身岂不指日可待?”
他又想起教他商贾之道的老先生说过:人心成见如山,想要撼动何其难也。若遇翻身之机,绝不可失!
眼下的高齐,就是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糜竺暗暗攥紧拳头,快步上前,两手拦住:“大人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