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笔尖停在签字栏上时,季荷不由想起了厉青珏。

离开他才一年多,她就把自己嫁了,他知道后会不会骂她狼心狗肺?

她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考虑要不要和他在一起,花了四年的时间还是不能说服自己和他过这一辈子,可她却花了一年的时间把自己嫁给了一个离异的大叔,他一定会觉得很荒唐很讽刺。

“季荷?”

季荷侧头看过去,这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她即将嫁给这个男人。

一个离异的,带着一个五岁儿子的男人,他事业稳定,成熟稳重,温柔体贴,就连他的儿子也是个可爱的小暖男。

是一个与厉青珏完全不同的男人。

季荷朝他调皮地笑了下,“干嘛?怕我悔婚?”

陆年慎宽厚的大掌轻抚她的头发,“不怕,你可以考虑得久一点。”

两个人就连摸摸头也是不一样的感觉。

“可是我怕你后悔啊,所以我得赶快把你纳入名下。”

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季荷如释重负了。过去与那个男人的所以羁绊好像都在此刻结束了,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她的新的开始。

季荷将其中一个小红本递给陆年慎,客套地伸出手:“以后请多多关照,陆先生。”

陆年慎握上那只略正经的小手,含笑:“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陆夫人。”

陆夫人?季荷微微恍神,曾经也有人总是在她耳畔亲昵地喊她厉夫人。

没名没分,只知道占她便宜。

“还是陆夫人好听。”

走出民政局,季荷代入陆夫人的角色,开始琢磨着今晚的菜品,“你帮我实现了愿望,我请你吃饭,我亲自下厨,希望陆主厨赏脸。”

“什么愿望?”

季荷掰着指头数,“找一个单亲爸爸结婚,这样就老公有了,孩子也有了,一举两得,你看我是不是赚大发了。”

陆年慎忍俊不禁,揉了揉她的脑袋,“傻姑娘。”

“你才傻,娶了我你就等于又多了一个女儿了,你得十分十分宠我的。”

“那我不也一举两得了,多了个老婆和女儿。”

“嗯,那也真是便宜你了……老公。”

一辆白色的保时捷急促停下,驾驶座上的男人紧紧地盯着那从阶梯上走下来的一男一女,骨节分明的手刚将车门推开一道缝隙,一声轻柔的“老公”就飘进耳里,生生叫他僵硬起来。

缓和了将近一分钟,握着车把的手活动了下才将车门整个推开。

季荷挽着陆年慎的手已走到另一辆车旁,厉青珏大步向前,长手一伸将陆年慎刚拉开的车门重重合上。

季荷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说惊讶也没有多么的出乎意料,她知道他一直在找她,只是没想到偏偏是今天。

时间仿佛静止了,季荷与厉青珏无声对峙着。

陆年慎看了眼被关上的车门,然后对上厉青珏,皱着眉头发问:“这位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厉青珏充耳不闻,视线从季荷的脸上移到了那挽着的手上,神色渐绷,压抑的声音问候:“好久不见。”

季荷看着他插回兜里的手,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青筋凸起,她敢相信,要是是几年前的厉青珏,他早就挥起拳头了。

季荷更加握紧了陆年慎的手臂,保持着面上的平静,“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找我到处乱跑的女朋友。”

厉青珏眼里是越来越明显的燥火,脸上就差刻出“还不放手”四个字了。

陆年慎能感觉到季荷此刻的僵硬,自这个男人出现,她好像就被装上了发动机,随时准备战斗。

厉青珏刻意无视一旁的男人,继续对季荷说:“你妈的生日快到了,我来接你回去准备准备一起祭拜她。”

“不需要,”季荷侧头看了陆年慎一眼,补充道:“以后我会和我老公一起操办这些事,就不劳烦你了。”

“老公”二字,彻底点燃了厉青珏,他逼近一步,“季荷,趁我还能客客气气地和你商量,你别惹我,”他终于看了陆年慎一眼,“大庭广众的,我不想跟你发脾气。”

季荷垂眸,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松开陆年慎,“好,我们确实需要再好好谈一次。”

“小荷。”陆年慎忍不住出声。

季荷看向他,保证道:“你放心,你回去等我,晚饭前我一定回去,相信我。”

“我是不相信他。”

陆年慎看着这个浑身透着戾气的男人,虽然穿得有模有样,但莫名就觉得是混社会的。

利落的寸头,一身黑色的西装,微微敞开着胸口,加上那带狠的眼神,活像个借高利贷的。

厉青珏嗤笑一声,转身走回去拉开自己的车门,十分不耐烦,“快点,我不想在这里谈。”

“没事的,”季荷拍拍陆年慎的手臂,“他不会对我怎样。”

一上车,季荷就闻到了浓浓的烟味,不禁皱眉,她系上安全带,看到了前面放着的一盒烟和打火机。

厉青珏一言不发,直接将车子开到一个僻静的区域。

外面暮色渐浓。

季荷将车窗完全摇下,余晖洒落,她受不了空气中二手烟的味道,新鲜空气窜入后,她才不经意般地问:“你不是戒烟了吗?”

厉青珏松开安全带,猛地扑过去将季荷按进怀里。

季荷吓了一跳,他短刺刺的头发碾进她的侧颈,掀起微微的疼,他双臂施力将她紧紧圈住,挤掉了她胸腔里刚吸进去的新鲜空气。

她费力地挣扎着:“你干嘛?放开我。”

厉青珏用力地汲取着她身上的味道,不禁抱怨:“你搞得我像个变态一样。”

季荷完全推不开他,只能双手握拳抵在他腰腹上,以此来拉开一点空隙。

“我都瘦了,你没发现吗?”厉青珏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故意往下压了压,他一只手滑到她腰侧,捻到了点点肉,似乎很不满意,“你怎么还肥了点?哦,他是个厨子。”

季荷被惹得恼火了,使了劲又去推他,“滚开,你怎么这么难缠。”

怎么甩也甩不掉,总是会不分时机的黏上来。

“我不难缠些,你早就跑得干干净净了。”

厉青珏松开季荷,凑到她眼前,“你花了这么多年来调教我,现在放手,是想便宜谁?”

季荷扭过头去,冷着张脸,“随便,爱谁谁。”

“季荷,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别跟我蹬鼻子上脸。”

季荷一听更加恼火了,直接将鼻子蛮横地怼到他脸上去,“我就蹬鼻子上脸了怎么着?你有种别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贴过来啊。”

厉青珏被怼得往后仰了些,那软软小小的鼻子怎么怼也不够让他疼,只是这一怼就把他的脾气给怼下去了。

他摁住她的脑袋,皱眉警告:“再凑上来我亲死你。”

季荷趁机一把推开她,嫌弃至极:“你给我坐回去。”

厉青珏这次倒乖乖坐了回去,静了会儿,他摇下车窗准备抽烟,季荷眼疾手快,一把先将烟和打火机抢过来,扔出窗外,一气呵成:“要抽出去抽。”

厉青珏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像个悍妇,他不怒反笑,食指抚了下眉头。

只是一想到那个男人气息又有点不稳了,他抬头重新注视着她,尽量心平气和地和她谈。

“你跟他认识才多久你就敢扯证?你算算我们认识多少年了?跟我谈个恋爱还得我千方百计地算计着才成,你胆子变大了。”

季荷看向窗外满不在乎,“感情不是用时间可以衡量的。”

“感情?你跟他有感情?”厉青珏横过来一只手臂搭在副驾驶座位上,他像听了个玩笑话般扯了下唇,“撒谎虽然可以,但骗我不行,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些。”

季荷侧眸,眼前这个男人与少年时期相比愈发成熟,也愈发霸道。

“你嫁给他不过是因为他恰好满足你的要求,你爱我才是真的。”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盲目自大?”

厉青珏已经习惯了她的否认,继续表达着自己的情绪,“你叫他什么?老公?你以前可从未这样叫过我,我很生气。”

即便在最动情的时刻,她也没这么叫过他,最多就是在他的半哄半骗下叫过几声哥哥。

季荷闭上眼睛,浑身透着疲惫、无奈,“我们已经分手了,厉青珏,我们之间一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记得我并没同意。”

“我已经结婚了,”季荷强调,“我现在过得很幸福,你能不能不要再来打扰我。”

“可我不幸福,”厉青珏忍不住又靠了过去,手掌微微用力握住她半边脸,眼里压着火,“你跟我在一起不幸福吗?”

季荷用力拍掉他的手,转头的瞬间看到了后视镜里的画面,后座的座椅上依旧躺着两个浅绿色的方形抱枕,抱枕上分别写着两句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厉青珏很喜欢这两句诗,他把它们印在抱枕上,印在情侣杯上,甚至挂在他的办公室里。

她还记得小侄女两岁时,他教她背的第一首诗就是《小池》,他扭曲了诗意,胡说八道:蜻蜓有情,飞来与小荷为伴。

表现了珏爷对小荷的热爱之情。

她承认,甜蜜有过,可是厉青珏不是一个安定的人,不是她能要得起的。

季荷思绪飘飞,蓦然有一种预感,他一定会做些什么,像以前一样,对她步步紧逼,背地里下手。

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和和气气,不慌不忙。

她一下子有些慌了,急急地问:“你是不是暗地里又做了什么?厉青珏,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的自私,肆意妄为。”

她已经笃定他做了某些见不得人的事了。

厉青珏眉梢一挑,脸上却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哀怨地看着她,“你还不知道我做没做,做了什么?你就急着骂我,你不怕冤枉了我吗?”

季荷兀的一僵,往事历历在目,高三那个暑假,她酒气未散理智不清冤枉了他,他就坐实了她给他按的那个罪名。

厉青珏是一个不能受委屈的人。

季荷不禁抖了下,不想再跟他在同一个空间待下去,她解开安全带,急冲冲地跳下车。

不可能谈妥的。

厉青珏也不阻拦她,从这走到路口就是公交站了。

不过他提醒道:“别去陆家,回你租的公寓,等过几天你离婚了,我就过去接你。”

季荷闻言顿下脚步,脊背发凉,他做了。

“厉青珏,我是欠了厉家很多人情,但是我并没有卖身给你,我有我的人身自由和选择权。”

厉青珏舌尖顶了下腮帮子,垂眸,通常自由和选择是可以被限制的,他不着急:“你不告而别的一年,我就当你在跟我闹脾气,以后我们好好过。”

落荒而逃的女人在视野中消失后,厉青珏才推门下车,他捡起被她随手扔在地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再往旁侧走几步,将东西扔进垃圾桶里。

他得重新戒烟了。

在他看来,无论她怎么闹,只要他找到她了,她就还是他的,就算任性胡闹和别人结婚了,那也不过是张纸而已,没什么解决不了。

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他追着她的,他都没变,她怎么可能变,反正她就是这么不识好歹的。

或许是他做了什么让她不满意的,那就算是他的错。

这次看紧些,不会再让她溜走了。

厉青珏疲惫地回到车上,手臂抬起挡住眼睛,他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睡过好觉了,太久了。

有时候他也会想,他这么优秀,怎么就盯死这个丫头了?中邪了。

妈的,厉青珏磨了下牙,刚才应该亲一口的,多久没亲过了。

季荷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是真的害怕厉青珏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胡闹起来是无法无边的,就像当年强迫她,还私自改掉她的高考志愿。

她不懂他为什么可以这么肆无忌惮,肆无忌惮得让她害怕。

她的人生从遇见他的那一刻就不再稳当了。

……

今天三中有月考,所以下课得比较早。

季荷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时,外面的毛毛雨已经变得如黄豆大小,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她没带伞。

季耀豪的伞坏了,把她的抢走了,现在雨下得越来越大。

季荷无可奈何地撑着下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接她的人。

就等半个小时吧。

其实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半小时后,她弟弟非但没来接她,她所能共伞的同学也走光了。

季荷心里暗暗骂了句——没良心。

她抬头望望越来越大的雨势,叹了口气,没办法,跑回家吧。

季荷把收拾好的书包重新塞回课桌里。

她走到教学楼下,弯腰将宽松的校裤卷到膝盖上方,将头发扎成丸子顶在后脑勺上。

冲出去前,她心疼地看了眼脚上的白色帆布鞋,早知道她就穿个雨靴上学了。

三中比较偏僻,季荷要跑出几百米才有歇脚的地方,那是一个废置的小店,小店门沿上架着一块旧铁皮。

就在转角处了。

季荷被雨水打得眯着眼,一个冲刺,右转,眼前突然出现障碍物,她猛的停住。

小小的惊吓声被雨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盖住,但就在她跟前的少年还是听到了。

在铁皮靠外的位置,寸头少年厉青珏倚坐在拉风的机车上,季荷急刹车险险停在他的跟前,胸差点就怼到他脸上去。

厉青珏也着实被吓了一跳,他搭在唇边的手指原本夹着一根棒棒糖的,这么突然一下,那根棒子也早已掉落在潮湿的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气喘吁吁且湿漉漉的女孩,干净的脸上布满了晶莹的水珠,眼睛像这天气一般盛满了湿意,下巴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十分抢眼的是,她的胸口不断地起伏着,就在他眼前,他甚至能看清被雨水打湿的校服下那片薄薄的黑色。

察觉到他的视线,季荷不由往旁边挪了一大步,闭上嘴巴将喘息憋住。

距离拉开,她才发现这窄窄的一片天地下,居然站了另外三个人。

其中那个女生季荷见过,叫李云云,被称为三中的校花。

另外两名少年,一个较矮小的娃娃脸,一个较高大的扑克脸。

三人也直直地注视着她,仿佛她的闯入干扰了他们。

季荷看了眼外面的瓢泼大雨,犹豫着是硬着头皮在这歇一歇还是冲出去。

她视线一转,瞥到了刚才那个寸头少年,发现他依旧在盯着她看,那不怀好意的眼神,让她生生冒出了鸡皮疙瘩。

虽然长得帅,但是像个变态。

季荷当下做了决定,憋住一口气,一鼓作气往外冲。

厉青珏见状眉心微微一皱,人也跟着站起来,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雨幕下那个奔跑着的身影,他视力好得甚至能看到那几近透明的贴身校服下的纤细的腰。

还有那裸露在外的细白的小腿,像两根荧光棒不断在他眼前晃着。

直至蓝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里,厉青珏才收回视线,但脑里已经开始自动浮现刚才的种种画面。

湿漉漉的小脸,黑色的布料,纤细的腰和莹白的小腿……

他此刻只能想到一个词“湿身诱惑”。

站在里面的李云云走了过来,同样瞥了眼季荷消失的方向,觉得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她抬起手想帮厉青珏拂去飘到他头发上的雨珠,嗓音绵软,在嘈杂的雨声中响起,“珏爷,你怎么不站进来一些,雨都飘到你头上了。”

厉青珏侧头避开,看着那涂着橙色指甲油的手,只觉得丑且恶心,突然就觉得眼前这个三中的校花没什么意思了。

他抬手随意地摸了把短刺刺的头发,凉凉道:“手还是干净些好看。”

李云云手还停在半空中,有些难堪。

厉青珏视如无睹,走回几步跨坐到车上,戴上头盔,发动车子前客观地评价道:“你们三中的校服质量太差了。”

稍微淋一下雨就跟没穿似的。

李云云低头看看自己的校服,还好吧,虽然确实是有些透。

厉青珏开着机车突然就冲进雨里了,没打一声招呼,有急事似的。

“哎,珏爷,这么大的雨你不再等等?”身后周天一喊了声,没有得到回应,他侧头看向高单,问:“珏爷走了,李云云怎么办?”

高单随后也跨上了自己的车,一脸事不关己,“你自己看着办。”

他也冲出去了,原本,他就不在乎躲不躲这破雨。

厉青珏拐了个弯后,减了车速,在大雨里慢悠悠地走着,任凭雨水打在身上。

他的视线总是忍不住环顾四周。

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寻不到了。

平时要花三四十分钟的路程,季荷硬生生花了十五分钟就跑回了家。

让她火大的是那翘着二郎腿呼哧呼哧吃着红薯的少年。

“季耀豪!你拿走了我的伞为什么不来接我,下那么大的雨!”

她一边拧着衣服,抖落身上的雨水,一边不满地瞪着弟弟。

少年腮帮子饱满,双眼无辜,“我忘了。”

季荷气呼呼地想走过去揪他的耳朵,身后就传来父亲不耐烦的声音,“吵什么吵,淋雨了就洗澡,这么大的雨你让他怎么去接你。”

季荷憋住气,恼怒又憋屈地瞪了弟弟一眼。

季丛民在角落穿上雨衣,换了鞋,准备出去,“小豪,爸要出去买酒,你有什么想吃的没?”

季耀豪继续啃着红薯,含糊地回答:“随便。”

季荷回头瞄了眼背对着她已经穿戴好的季丛民,俯身飞快地凑到弟弟耳边说了两个字:“饺子。”

季耀豪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朝外喊道:“爸,我想吃饺子,再帮我买把伞,我的伞坏了。”

季丛民应了声,出门了。

季荷欣慰地笑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原谅你了。”

昏暗的浴室里,季荷试了好久水龙头才喷出来些热水来。

她将湿透的衣服全数脱下,坐在板凳上用热水淋遍全身,寒气减退。

在冉冉升起的水雾中,她想起了之前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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