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的不是三中的校服，深蓝色的，是一中的校服。
他当时手指放在唇边，那个姿势季荷很熟悉，她每天都能从季丛民那里看到，是吸烟的手势，那两根手指很修长。
但是，地上掉落的却是一根白色的棒子。
帅是很帅，好像还有些眼熟。
但是季荷一想到他在看她哪里，马上就羞红了脸。
流氓，变态，一脸的不正经，还骑着怪异的摩托车。
不良少年。
季荷果断地给他下了定义。
虽然她也不觉得自己是好好学生，但是对这种男生还是本能地畏惧。
以至于睡觉后，季荷还做了个有关于他的噩梦。
梦里，季荷被“不良少年”绑架，在一间幽暗的地下室里，她看见他嘴角噬着冰冷无情的笑意，正弯腰磨着一把闪着冷光的屠肉刀。
他缓缓地抬头，对她说：“别怕，我不会让你太痛苦的。”
同样被淋湿的厉青珏不慌不忙，将车子开进停车场后，走进了那栋风格现代化的独栋别墅。
这个地方一般只有他一个人住，以及照顾他日常起居的保姆陈姨。
他进门时没人看见，回房后直接就进浴室了。
脑里那些画面仍然时不时地跑出来震动他的神经，真是奇了怪了，搞得他像个没见过女生的毛头小子似的。
温水从头顶淋下，厉青珏闭着眼睛将水温调到最低。
平时不怎么做梦的人，今晚做了个从没做过的梦。
梦的开始是那个女生躲雨差点撞到他，梦的结束是她缓缓靠近的脸……
季荷不出意料感冒了。
为了不传染给同学，她自觉地戴上了口罩。嗓子干哑，一整天下来，她几乎没说过话。
下午放学时，好友林筱咬着辣条含糊地说：“感冒真可怜，辣条都不能吃了。”
季荷委屈巴巴地点点头，话是不想说了，那红灿灿的辣条是真的诱人。
走出校门时，她看到了那三四辆吸人眼球的机车，以及那个不正经的寸头少年。
身旁的林筱突然兴奋了，八卦地扯着季荷说：“哇，那车好酷炫。”
季荷点点头。
“那个寸头挺帅的，你知道是谁吗？”
季荷摇头。
“我知道，是一中的。”林筱一脸得意。
季荷：看校服就知道啦。
“寸头哥型真好。”
季荷：这个称呼挺生动形象的。
林筱突然大胆发言：“我想去要他的微信。”
季荷默默向相反的方向走。
林筱一把抓过她，“可是我不敢，还吃着辣条，很没形象，你帮我去。”
那辣条快蹭到季荷的校服上了。
她猛烈地摇头，昨晚的梦还记忆犹新。
“你戴着口罩没事的，没人能认出你来。”
说着，林筱就猛地一把将季荷推向那个方向，“加油，靠你了。”
季荷足足踉跄了五六步，当她直起身时，已经吸引了很多人的视线，当然包括那三四个机车少年。
季荷即无奈又无语，林筱是不是忘记她没有手机也没有微信了。
厉青珏注意到那个几米开外的少女，身形与昨天的女生相似，当他看到那个丸子头以及那双眼睛时，确认是她无疑。
在视线对上的短短几秒，季荷飞速地低下头，心跳突然加快，在鼻塞中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头看着脚，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在林筱希翼的目光下，她心颤得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然而脚步未停，直接走了过去，将少年和少女抛到身后后，她脚步加快，逃也似的离开了。
林筱在身后痛呼：“小荷！”
厉青珏收回视线，回头瞥了一眼大声喊叫的林筱。
薄唇轻轻重复着那两个字——小荷。
复又看回去。
她刚才从他身旁经过时，他听到了压抑的咳嗽声。
戴着口罩，感冒了。
他不禁想起昨晚的梦，还没结束就被他突然回来的老妈吵醒中断了，醒来时他起床气格外重，伴随着的还有一些失落，奇怪的失落感。
厉青珏眉心皱起，心里突然一阵烦躁。
在李云云跑过来前，他发动车子，呼啸而去。
当看到那个在路边行走的丸子头时，他恶由心生，故意与她擦身而过，甚至将喇叭按得响彻天。
季荷被吓得捂住耳朵往里躲，不悦地瞪着那个飞逝而过的身影。
还在校门口的若干人一脸懵逼。
李云云：他怎么又走了？不是说好来接我一起出去吃饭的吗？
周天一也是一脸不解，转头又问高单，“他是不是中邪了。”
高单再次跨上车，冷冷淡淡，“别问我。”
同样呼啸而去，再次留下周天一和李云云两人。
国庆放假，整整七天，季荷有点小兴奋，她终于有时间去赚钱了。
她有一个梦想，就是买一辆自行车，二手的。
虽然比不上那些酷炫的机车，但好歹是个代步工具。
南方的酷暑总是走得很晚，十月份了天气还是有些燥热。
季荷换上清凉的夏装，撑着把伞就出门了。
小吃街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尤其是傍晚时分。
季荷系着略旧的黑色围裙，穿梭在拥挤的人流中。
这个不大的烧烤摊，生意却异常火爆，总有接待不完的客人。
忙了一天了，腰酸背痛，但想着一天下来能得到的薪水，季荷又强迫自己提起腰杆来。
青葱却引人注目的一行人混在人流中。
“珏爷，我真的不骗你，你刚到这半年不知道情有可原，整个秋水镇最好吃的烧烤摊就在这，待会尝了你就明白了，配上几瓶啤酒，那滋味……”
厉青珏低头看着同桌陈栋发过来的信息，一大堆的国庆作业，他单单瞥了一眼就将手机扔进裤兜里。
周围嘈杂且闷热，不断有经过的人碰到他的身体，少年蹙着眉，神情微微不耐，耳边周天一的声音如同这地方一样令人烦躁，他长手一抬将他的下巴合上，“闭嘴，带路。”
来到目的地，几人找好了位置，周天一又开始叨叨，“真好吃，”他拉开椅子，看到桌上有些油渍，想到厉青珏爱干净讲卫生的毛病，讪讪道：“就是有些脏，不过没关系，叫服务员来擦擦。”
周天一个子比较矮，踮着脚往四周扫，突然眼睛一亮，指这一边说：“哎，珏爷，看那边，那个服务员，大长腿，身材不错。”
手上还比划出流畅的曲线。
在厉青珏看过去时，周天一已冲季荷大喊了几声，“哎，那个绿衣服的服务员，过来这边收拾一下。”
季荷回过头，不偏不倚的，看到了那几个张扬的少年。
只是站在那里，已是张扬。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瞥了眼老板娘，不好装听不见，说不定人家早就忘记她了，毕竟只见过一面，露脸的那种，那也是好几天前了。
季荷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脸上堆出服务员的招牌笑容，“抱歉，我收拾一下桌子。”
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厉青珏微微挑眉，毫不掩饰地直盯着人看。
高单率先拉开椅子坐下，他不讲究这些，但抬头时，他就注意到了厉青珏赤裸裸的视线。
他对季荷还有些影响，看来厉青珏更有影响。
于是他开腔道：“美女，擦个三遍，我们这有个爱干净的。”
高单下巴指了指厉青珏，意味深长地笑了。
季荷跟着扭头看了眼寸头哥，没说什么继续弯腰擦着桌子。
围裙的系带勾出她纤细的腰，某些不干净的画面又飘进了厉青珏的脑里。
似乎每次见到她，他就一点也不纯洁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她给他下了蛊。
周天一看见漂亮妞儿就忍不住攀谈，“哎，美女，你看起来像是高中生，是高中生吧？在这兼职？”
季荷礼貌性地点点头。
“你是哪所高中的？不会是一中的吧？我们也是一中的，一中离这可远了，你怎么跑这么远来打工？”
一中离这起码要搭三四十分钟的公交，虽然他们开车只需要十几分钟。
周天一拉着厉青珏坐下，自己脑补了理由出来，“是不是怕遇到熟人？怕尴尬？还是瞒着爸妈出来的？”
季荷扯了扯唇角，手上动作不停，“你真聪明。”
被漂亮姑娘夸了的周天一得意地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珏爷，挤出两个口型：有戏。
厉青珏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人家多么明显是在敷衍他。
自嗨的周天一乘胜追击，“美女，有BF了吗？你觉得……”
“嗨！”
周天一被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
李云云穿着粉色的超短裙盈盈走来，她绕到另一边，坐到厉青珏的右边。
周天一依旧对谁都热情，“嗨，大美女，迟到了，你是不是化妆了？口红好看。”
李云云俏皮地朝他眨了下眼睛，“有眼光”。
季荷擦完左边也绕到了右边去，继续擦着那一方桌面。
擦三遍？这桌子也没那么脏啊，季荷默默在心里嘀咕着。
李云云这才注意到了这个女服务员，女生天生的比较心理，当她看到季荷那双明晃晃的大长腿时，嘴巴微微撇了下，将自己的腿悄悄藏进桌底。
但是，脸还是她好看。
厉青珏看着那只细白的手按压在桌布上移过来移过去，另一只手时不时喷一喷清洁剂，动作熟练。
他再抬眸看向她的脸，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小巧的鼻子上冒出了浅浅的一层汗，呼吸有些重，估计是累了。
“行了，桌子也够干净了，不用再擦了。”
厉青珏出声打断了季荷想要继续喷清洁剂的动作。
季荷看了他一眼，听话地直起身子，依旧保持礼貌，“好的，谢谢。”
“珏爷，点餐吧。”
周天一朝季荷伸出手，季荷赶忙将兜里的菜单拿出来放到厉青珏跟前。
只用了几秒的时间，季荷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清楚菜单没，勾勾画画，一页纸每样菜几乎都被点了。
有钱人点菜真的不用考虑钱的。
把菜单交给老板娘后，季荷去旁边洗了把手，挑了不远处的一张椅子坐下，她转了转手腕，又捏了捏腰，然后又揉了几下腿，最后椅子还没坐热五分钟，又被另一张桌叫走了。
活总是干不完。
菜被另一个服务员端了上来。
味道确实不错。
而香味盖不住心思。
厉青珏总是有意无意地留意着季荷的身影，他看着她用一双赤裸的手去收拾客人留下的垃圾，眉头不禁皱起。
他看了眼自己随意扔到桌上的签子，眉心更皱，然后默默地抽出几张纸巾，动手把签子扫进地上的垃圾桶里。
最后一份烤串是季荷端过去的，她在那一张桌子的注视下将盘子放下，又在他们的注视下一不小心手撞到了厉青珏的啤酒罐，眼看着啤酒溅到了他的身上。
季荷突然就僵住了，她耳边响起那一声声：有个爱干净的，爱干净的……
她恍惚了，她觉得生活好难，她好累。
他会不会故意找茬？
在众人同样僵住的情况下，季荷机械地抽出自带的湿纸巾，对面无表情的厉青珏道歉：“抱歉，对不起，不小心弄脏你的衣服了。”
然后季荷将纸巾递给李云云，识趣地请求，“能不能麻烦你帮他擦一下。”
“你弄脏的，你来擦。”
还不等李云云反应，厉青珏已先出声。
他推着椅子往后挪，摆出公子哥的嘴脸，微微挑眉。
在旁人看来这是刁难，而厉青珏也确实是在故意刁难她。
可对季荷而言，这确实是她的错，可是，她摊开油腻腻的手，有些无辜，“应该不方便……”
厉青珏盯着那双手默了会。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季荷作势要上前。
厉青珏再次挪着椅子往后推，抬手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来。”
高单绷不住率先笑了起来，此刻的珏爷有些狼狈。
季荷收回被嫌弃的手，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像被人欺负了般，极其无辜。
送李云云回去的路上，厉青珏不经意般地提到：“刚才那个女生是你们三中的。”
“嗯？”
李云云反射弧有点长，慢慢地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那个服务员，她立刻警觉起来，“不知道哎，没见过她，在学校不怎么突出吧。”
厉青珏瞥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突出？论颜值她确实不算突出，但论身材，她算蛮抢眼的。
国庆兼职这七天，每一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季荷感觉全身的骨头每天都在经历散架与重组这个过程。
终于熬完最后一天了。
季荷拿着沉甸甸的工资满足地踏向回家之路。
快要接近十二点了。
走过繁华的商业街道，来到居住区，周围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灯火仍在照耀。
季荷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时不时地抬头望望夜空，借着这璀璨的星光与皎洁的月光抚慰自己对这幽暗的恐惧。
后面没有人会偷偷跟着你，前面也不会有人突然窜出来。
别怕。
穿过这片居民区，前面又是一个小的商业区。
厉青珏从桌球城走出来，懒懒地靠在一个石柱子上，他掏出烟盒，敲出一根棒棒糖，旋转着打火机，将糖纸烧出一个洞，然后撕开，咬进嘴里。
里面实在是太吵了。
周天一过个17岁的生日跟过八十大寿似的，请了一屋子人。
厉青珏的视线在马路上游移，漫无目的。
他兴致缺缺，叼着颗柠檬味的棒棒糖，犹如颓靡的少年。
在季荷眼里就是如此。
她站在不宽的马路对面，不曾想到会在这里又遇见他。
她要走到对面，再经过桌球城，势必会与他打个照面。
正当她犹豫之际，颓靡的少年一个抬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与她对眼了。
这条马路没有红绿灯，现在车辆也没多少了。
但季荷惜命，仍走得小心翼翼，处处礼让。
厉青珏在夜色中瞧着她，就像在看一个慢放的无声的黑白电影。
看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然后无视他，从他旁边经过。
他头靠在石柱子上，轻轻一笑，突然来了兴致了。
他将没吃完的棒棒糖重新用糖纸包住，跳下台阶，随手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几步上前，把那眼神不好的姑娘拦住。
倾斜着脑袋瞧着她，邪邪一笑。
季荷没有被美色所倾倒，反而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攥紧斜挎小包。
里面装的都是她的劳动成果，血汗钱。
在季荷看过的电影里，有不少这样的镜头，这些“不良少年”都是会跟弱势的小同学“借钱”的。
他的意图在季荷看来非常明显。
她警惕性很高，也表现得很明显，甚至摆出了随时后撤的姿势。
“你要干嘛？”季荷紧紧地盯着他，就差没屏息了。
此刻她在脑里迅速地做出猜测，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今天发工资，所以专门在这必经之路等她。
而且，眼下，四下无人，是动手的好时机。
厉青珏左侧唇角一直微微勾着，脸颊上有个明显的小窝，像酒窝又不太像。
他双手插兜，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吊儿郎当的。
他微微抬起下巴，“大晚上的，一个人？”
季荷没回答他，心里却在怼他：不然得该半个人？
见她越是紧绷，他越来劲，“住哪儿？我送你。”
季荷差点没蹦出一句：神经病！
她想了个拐弯抹角的警告，“我住警察局旁边。”
厉青珏忍不住笑出声，带着属于男生才有的低沉磁性，该死的悦耳。
季荷深吸一口气，拉回飘飘的心神，继续强装镇定。
“好啊，我送你。”厉青珏是不打算轻易地放过她了，毕竟是个难得的乐子。
季荷咽了下口水，悄悄后退一步，“不用了，我打110，叫我叔叔来接我。”
厉青珏点点头，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好，你打吧，我在这看着你，不然大晚上放你一个小姑娘在这，我不放心。”
季荷咬咬唇，她倒是想打啊，可是她没手机，连个小灵通都没有。
厉青珏仿佛看透了她的窘迫，笑着问：“怎么？没带手机？要不我的借你？”
这时，厉青珏口袋里的手机适时震了下，他没理。
而季荷却打了个冷颤，他是不是有同伙？
一阵酸涩涌上鼻尖，季荷打量起这个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少年，鼓起勇气直接问：“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发工资了，想跟我借钱？”
厉青珏低头忍不住又笑了下，点点头，再抬头，“嗯，你借吗？”
季荷愤懑之情乍然而起，义愤填膺地开始控诉，“我这点钱都不够你们搓一顿烧烤！”
他们上次点那么一餐，居然就花了一千多，太恐怖了，完全就是视金钱如粪土！挥霍无度！
厉青珏被点醒般仰了下头，凑近一步，偏头看她，轻轻吐出一句话，“那还挺多的。”
他把流氓地痞演绎得出神入化。
可季荷却快被他吓哭了，她以高声来掩饰她的恐惧，“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打工赚来的钱要借给你，你游手好闲，挥霍无度，欺负弱小，算什么男生！士可杀……”
“杀”字一出，季荷急忙捂住嘴巴，说什么杀呢？她可不想因为一千两百块而亡。
她眼眶红红的，却带着惶恐观察着少年的脸色。
他不再轻佻地笑了，而是面无表情，还是面色凝重？
季荷发现她分辨不出来。
此时，厉青珏看着那被染红的眼眶，听完她刚才那虚张声势的话，才惊觉自己真的吓到她了。
快哭了。
他收起一切不正经，往后撤了一步，“嗯，你骂的对，”他头向后侧了下，示意她，“你可以走了。”
季荷依旧捂着嘴，甚至又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他这么好说话，“真的？你不借我的钱了？”
厉青珏扯唇又笑了下，再点头，“嗯，你骂得好，我打算改邪归正。”
季荷仍不敢相信，她仍旧警惕地看着他，侧身挪着脚，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离他好几米后，季荷迅速转身，撒腿往前狂奔。
她再也不要深夜自个走夜路了。
太可怕了！
厉青珏蹙眉看着那撒丫子狂奔的少女，无辜地用食指关节撇了下鼻尖。
他有那么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