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傅烨除上朝外都在无忧殿陪我,未免打草惊蛇,顾九辰又连夜返回边关,做回京的准备。
如今我虽知道傅烨前世种种可能是为人所害,可绝尘山的覆灭,顾九辰的惨死,仍然是我心中挥不去的噩梦,我实在无法以平常心对他。
他待我极好,只要我不提离开的事,不论我如何冷落他,他都不在意。
我逛御花园时被一品花木伤了手,他就下令将宫中同类花木尽数烧毁,我进藏书阁找了一些话本打发时间,他就命手下在民间收集各种话本送进无忧殿,我说讨厌他赏赐的青玉花瓶,他就送了许多来供我打碎解恨。
宫中人人都说我脾气古怪,君上如此情深,我却处处与他为难。只是这话他们也只敢私下说,若是被傅烨听到,必会将他们拔舌,再送进刑部受罚,因为刑部大牢的刑具是最全的。
傅烨的确事事依着我,除了不让我出宫,甚至断了我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也绝口不提孩子的事。
我只觉得讽刺,他的深情似乎从来都是表面功夫。
前世时我躺在病床之上,他来看我,无论我如何打骂,他都不曾动怒。我心灰意冷,只想出宫,他却偏执至极。
我几次逃跑未果,他为了断我出宫的念想,令顾九辰驻守边关,远离京城,他则亲自领兵屠杀了绝尘山所有弟子与长老,我看着掌门师父在我面前咽了气,他们到死也不曾怪我,只是笑着对我说,以后绝尘山不能再护着我了,数百条生命,在他令下,顷刻间烟消云散,我看着绝尘山沦为修罗场,血流成河,而傅烨轻笑着在我耳边说“这下,你无处可去了,只能留在我身边”,眼中却满是深情与怜惜。
我知道我只是他灭门的一个理由,他早就忌惮绝尘山的势力,哪怕绝尘山早就不理红尘琐事,哪怕他曾经也受过我绝尘山的照顾,只要他觉得顾九辰会带领绝尘山佣兵而反,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除之。
绝尘山灭,亲人死不瞑目,我心中大恸,晕死过去。傅烨寻遍了天下名医,三个月之后,我才从无忧殿中醒来,他一直守着我,寸步不离,见我醒来之后大喜,仿佛珍宝失而复得。后来我听婢女说,我昏迷期间,他杀了三批太医,宫中人人自危。
他对外宣称,绝尘山叛乱,欲挟持君后逼宫,君上念在绝尘山乃君后慕尽欢与大将军顾九辰的师门,不忍杀之,奈何贼子野心不改,下药于君后,令君后奄奄一息,遂屠之,君上深情不改,遍寻名医救回君后。
天下百姓皆夸他深情仁慈,是一代明君,绝尘山之人狼子野心,罪有应得。真相被永远埋藏在绝尘山。
我是君后,是世人眼中最尊贵的女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宫中的每一刻,都只有对他的恨,和对顾九辰的思念。
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他不后悔,他偏执病态的可怕,
“你若还想逃,我就举兵追杀顾九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追回来。”
“他是你的孪生胞弟,是你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不在乎!若不是他,你怎会移情别恋,你只会爱我一人。”
“若不是你听信小人之言,对我多次生疑,我怎会对你死心,后来我爱上了顾九辰,欲与他离开,却发现我怀了你的孩子,决意留在宫中,可你呢!你杀了我们的孩子!”
“没关系,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你会重新爱上我的,就像以前一样。”他眼中满是对我的爱意与痴迷,我却如至冰窟,像是被野兽缠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每日都来看我,除了上朝的时候都与我在一起,他拉着我说很多的话,我早就心灰意冷,半句话也不曾回复他,可他毫不在意,他的后宫只有我一人,我最终还是成了他的金丝雀。
而眼下时局,仍是如此。
我这几日虽未再提离开之事,但他对我还是疑心颇重,我虽没了武功,常年的练武仍然让我对周围的事物十分敏感,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边安插了暗卫。只是这样一来,我做任何事都十分不便,更遑论进藏书阁找禁药的记载。
我武功虽被废,但绝尘山有秘法,潜心修炼仍有恢复的可能。前世我亦有此想法,可傅烨察觉之后给我下了软骨散,断了我习武的可能。
如今我要将武功练回来,可他监视如此严密,细枝末节都如此清楚,偷偷习武更是瞒不住他。当务之急,便是解除他的疑心,否则九辰回京之际,我不仅武功无成,身边的监视只会愈发严密,耽误大局。
今日,首领大太监德顺来报,南华一带发生洪灾,民不聊生,君上同朝中大臣在书房议事,叫我不必等他用午膳了。
我接了口谕,午膳过后,我令欲欢将一早做好的参汤带上,去往承乾宫。
“娘娘不是对君上无意了吗?”欲欢跟在我身边,不解道。
“小丫头,你不是一直想见安之吗,今日我们就去会会她。”
欲欢瞪大了眼睛,十分不解,“娘娘怎会。。。。”
我淡笑不语,欲欢心思恪纯,有些事她知道的越少越好。我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待会跟着我就好了,见机行事。”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德顺站在书房外,见我来了,立马请安,“君后娘娘,这大热天的,您怎么亲自来了,回头君上看见,又该心疼了。”
这个德顺也是个妙人,一番话不动声色地诠释了傅烨对我的深情,眼神也挺好使,我刚进承乾宫就看见我了,难怪这几年来一直坐得稳这首领大太监的位置,而且傅烨对他也十分信任。
“本宫听闻君上忧心国事,特来看望。”
“娘娘驾临,君上必然欢喜,老奴这就进去通报。”
“不必了,本宫直接进去便是。”
德顺有些为难,还未发话,他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就提醒他,
“公公,这不合规矩啊。”
“怎么,从前本宫进御书房从不通报,如今只过了短短几个月,能随意出入御书房的人就换了?”我漫不经心的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瞟了瞟偏殿。
德顺忙拉着小太监跪下请罪,“娘娘恕罪,奴才万万不敢,小全子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奴才命他掌嘴向娘娘赔罪。”说着便要动手。
我用眼神示意欲欢,她领会,上前道,“不必了,娘娘宅心仁厚,此次只罚你到无忧殿洒扫一个月,以示惩戒。”
德顺忙道,“娘娘息怒,这奴才手脚粗笨,在承乾宫也只是个看门的,万一弄坏了娘娘殿中的宝物,可如何是好,不如”
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德顺,你这首领大太监做的好不威风,以后本宫想打发个奴才,岂不是还要问过公公的意见?”
“奴才万万不敢!但凭娘娘吩咐,还望娘娘息怒!”德顺吓得不停磕头。
我挥挥手示意他停下来,我向来不喜欢别人对我磕头下跪的,宫中礼数也是能免则免。今日这一出目的已达到,没必要让德顺磕一脸血,反而对我无利。他连忙谢恩,带着小全子退到一边去了。
我从欲欢手中接过参汤,将事先写好的纸条塞到她手里,转身时又无意地扫了一眼偏殿的方向,“欲欢啊,从前本宫在这后院种了一株草木,你待会帮本宫看看长得如何了。”
我缓步进了御书房,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宫中女子穿的鞋有厚厚的底,走路还有声音,我向来不喜欢,在封后大典之后,傅烨便令人做了平底鞋供我穿,轻巧方便,行走无声,我甚是满意。
傅烨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我静静走到他身边,他都丝毫没有苏醒的痕迹。
很不对劲,一个月前傅烨抓我的时候,武功已提至第五阶段‘大成’,我的轻功早已被废,虽有些许残留,却也只能瞒住第二阶段‘平步’期的武者,他怎会听不见。况且他向来疑心重,又怎会睡的如此沉。
掌门师父说过,‘一步登天’副作用极强,药效也不持久,服用一颗,功力瞬间提至大成,药效过后,武力会倒退至原本功力上一阶段,服用两颗,大成之后功力尽废,与凡人无二,服用三颗之后,就会爆体而亡。
当初傅烨与我皆是第三阶段‘散冲’期,顾九辰一直是第四阶段‘小成’,当日傅烨抓我时武功已至大成,才能从顾九辰手中抢走我,他灭绝尘山时,亦是大成,才能斩杀掌门师父,还有最后一战时,彼时九辰修炼两年,终于到了大成阶段,才可与傅烨一战,还废了他的武功,可傅烨最终却爆体而亡。如此看来,傅烨前世定是吃了这药。
但‘一步登天’所知者甚少,连我绝尘山都是亲传弟子才能知道,绝尘山有三个长老,再加上掌门,亲传弟子不超过八人,傅烨如何知晓。况且,他似乎并不知道这药的副作用,莫非是有人隐瞒了他?
如今看他这模样,应是在第二阶段‘平步’,也就是只服用了一颗。我心情有些复杂,九辰说的不错,前世我们都做了他人的棋子。只是我离开那三个月里,傅烨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不经意间瞟到了书桌上的香炉,傅烨一向不爱熏香,我将盖子揭开,只见一种淡紫色粉末剩了少许,却没有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