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溪庚辰,末冬十一月十有二日,恰逢函州秋雨,天泉携青烟款款而来,雨疏风清,薄雾卷竹香,雨落如麻不曾断绝。街上行人两三、货郎一二,叫卖声不绝于耳。

远见街口萧兰客栈的二楼围杆上竟坐着一个人。

雨势渐大,街人却不顾躲雨只呆立在此,抬眼瞧着尽是惊叹吸气之声。

路人尽皆移不开眼,倘若不是亲眼看到,还真的不可能相信世上竟有人美至如此。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一颦一笑,皆尽风流。

只是世间有万事,都与他无关。一双狭长的眼眸中只容得下一人,只紧紧的盯着她,痴痴地瞧着她,可叹天地万物都作了无情,当了陪衬。

就算倾尽自己的一生也无法拥之入怀。

可惜也可叹。

女孩没有打伞,也未束发,眉眼如小鹿般孤零零的站在街口,身上穿着湿淋淋的嫩芽色衣裙紧贴着瘦小纤弱的身体。

女孩慢步,停在茶棚门口,轻蹙着眉头,朱唇微启。

字字如玉珠落盘般悦耳。

“你见过桃花吗?”

见无人回她,女孩便怯生生地伸出手去,轻扯了饭庄伙计的袖子。

“你有见过桃花吗?”

近来天气转凉,吃茶的渐少。

今日突逢细雨行人要是白白来躲雨,老板定是不依,也叫那人点壶热茶来喝,这一来也就赚了不少银钱。

天爷作美,老板在心里美乐着,手不停地敲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啪啪作响,想他今日定要挣个盆满钵满,自是没听到的。

而作为店里唯一的伙计忙的脚不沾地,哪里有功夫去理她?

伙计抹去额头的汗,本不想理,但一回头发现这孩子弯眉目秀,两只乌黑的眼如瑞雪寒冬冷彻轻灵,很是干净。

如此剔透的女孩此刻却如水鬼般,刚从河里爬上来,不仅衣衫尽湿,发丝也如墨蛇缠在身上,雨水顺着流成一股,在脚底下汇成一滩水渍。

她怕是这街上唯一不打伞的人了吧。

“不知小娘子问的是何处的桃花?”伙计怜她孤苦模样,便耐着性子问。

“别处岂会还有桃花?”女孩蹙眉不解,歪头望着伙计,冷的上牙直打下牙,小小的手紧攒在一起:“桃花她……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对我顶顶好,又不发脾气……”

那伙计瞧她眼底清澈,不像是来打趣,顿时二丈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又问道:“那这桃花……桃花长什么样子?”

“桃花就是桃花啊,桃花自然是桃花该有的样子,等我将桃花寻来带给你看,你便知晓了。”女孩认真的承诺。

伙计一愣,恍然大悟后便不再管她,只是不住的摇头,低声感叹道:“小娘子好看是好看,只可惜是个傻子。”

“……”她闻言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直得盯着伙计。

有些着急,舌头便要发直,话吐不清,又词不达意的解释着:“不,不是的,我,我只是不大聪明罢了。”

这般语气,这副表情,这套说辞。这场戏林洛已然瞧过了无数遍。

旁人自然是不一样,一样的是她,一如八年前的模样。

那年的她刚刚摔了脑袋,临街的丫鬟瞧着她聚在一起碎嘴,她便是现在这副模样,非要从马车上下来,挨个解释给旁人听。

“夕儿不是的,夕儿不是傻子,夕儿只是不大聪明罢了。”

林洛两道细眉下的凤眼微眯,掩下眸底流转的温柔,饮下一杯清酒,像是回想起什么,嘴角跟着勾起一丝笑。

从容地瞧着街上的行人对着那孩子指指点点,瞧着那孩子结结巴巴地耐心解释给每一个人听。

他们不在意也不听她讲,女孩不知该如何是好,呆呆的矗在茶棚门口。

“过来。”清冷的声音,让人听到都为之一颤,如滴水入石混着竹香,冰冷之外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风情。

林洛身披黑色毛皮大氅,内着红绸华袍,束发金冠,面如冠玉,齿若编贝,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狭长的凤眸幽暗如深潭,不起星点涟漪,就连放下怀中酒坛的动作都极致风雅。

翻身从二楼落下,宽袖如澶水衣袂欲仙,红衣翻飞惑人心,两根系发的发带不偏不倚的搭落在女孩的额间。

林洛不禁嗤笑。

女孩抬手将其拿开,懵懂的抬了头看着惶惶贴到自己眼前的人,却又似看不真切,她眯着眼,向后退了一步离着远些,方才认出了对方。

“阿洛……”女孩急急的退后半步,似是要跌倒,湿漉漉的黑目闪躲着,小手不断搅扭在一起。

林洛挥袖拉住她的皓腕,冷若冰霜的脸上因酒气染上了一丝红润,他上前一步半拥住她,语气玩笑:“夕儿这是又要去哪?我从盛京,随你至此……”

随后伸出修长白皙的指头掐算一番,笑着道:“日子算来也不少了,是该返家了。”

女孩有些怕他,忙推开他渐贴近的身体,却又不敢得罪他,遂又是一拥。这一推一拥之下,二人倒贴的更近,呼吸纠缠在咫尺。

雨间花香更显浓郁,混着泥土的芬芳,轻嗅起来让人顿感安心,女孩柔顺的脸庞娇嫩淡然,两道长而浓密的眼睫轻轻的颤动。

雨丝不停的打在二人身上,女孩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打量着林洛。

她叫除夕,当今楚贵妃的胞妹,年已将笄,十四芳龄。

“怎么不说话了?平常不是话最多的吗?”林洛毫不留情的取笑着她。

看他在笑面色却愈加不善,想起他之前的雷霆手段,除夕怕了,嘴里小声的嘀咕解释:“……桃花还没找到。”

林洛没什么耐心,更不喜她挂念着他人。

蹙着眉,一双狭长的凤目如腊月寒梅冰冷妖艳,透过细细的雨丝落在除夕的身上。

除夕被对方冷眼一撇不禁身体微颤,不安的咽了下口水,慢慢移步向后退了两步,复又没骨气地在一旁踌躇,小脚又向前蹭了一步。

见她不再言语,林洛嘴角微不可见的上翘,细细长长的眼凝着盈盈秋水,直径大步走过来,将身上的大氅摘下披到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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