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意识体脱离终端时,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不真实的恍惚感。
“白千绮中将,您已经进行了十一个小时有余的跨界性超思维连接。”
一个声音不冷不淡地响起。
起夜陌……
起夜雪喃喃自语道。
突然,起夜雪有些抓狂地扔下了握在手中的数据线:“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研究室里?”
“海斯中将的指令,”起夜陌弯腰,极其自然地捡起了被起夜雪泄愤似的狠扔到地上了的黑色细线条,“他是中央科学院的主人,我应该服从他的分配命令吧?”
瞄了眼计算机系统主屏上的单调数据整理图,起夜雪觉得有些闷闷的。
该说什么?又该想什么?
——幸亏她使用终端连接器,只是为了把思维转化为某种可以被生物大脑接受的形式,所以根本不用用到其他什么具有代表性的数据之类的?
——还是说应该对海斯把起夜陌调过来的行为感到反感和懊恼?
起夜雪突然笑了。
嗤嗤地。
她听见数据线被起夜陌放回控制台上的声音,只是轻轻地一下,平淡到无以复加。
对,她应该是不抱有任何情感的。她不需要为什么而感到焦虑恐慌,也不需要替自己暗暗地欣喜若狂。
无论起夜陌来不来她的研究室,她还是她——大不了去申请换一间研究室就行了。
失去挚友起夜雪后的白千绮中将很孤单,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寂静,这是中央科学院“妇孺皆知”的一件事。
“你应该也饿了吧?我们去餐厅一起吃?”见起夜雪许久没有反应,起夜陌就又开了口。
恰好洁尔希从门外拎着两份盒饭进入了研究室:“哎呀!起夜陌少将也在啊……”
这实习期还没过的小丫头踌躇不定地看了看自己手中唯一的两份盒饭,牵强笑容带出的声音仿佛有一些依依不舍——
“您也还没用过餐吧……”
起夜陌知道洁尔希也还未享用过午餐,不好意思麻烦了这位小实习生的他也勉强扯起唇角,勾起一抹阳光:“不了。”
“我去餐厅吃就行。和海斯中将约定好的。”
跟海斯约定好,商量一下白千绮的事的,本来想好是要把她本人也带去……
不过现在,起夜陌想,他可能没有再好的理由叫走“白千绮”了。
起夜雪接过了洁尔希纤纤小手递过来的一份盒饭,眼上却是目送起夜陌出了研究室。
直到研究室的门被重新密封地严严实实。
直到走廊上沉郁的规律脚步声渐渐淡去。
回身转望向手中的那份盒饭——水汽还在它的上方凝结,或者说,白雾还在从它的“体内”冒出。
水汽氤氲着,中间似乎裹着一团朦朦胧胧的梦境。
就像,她的潜意识直连……
明明核对校正了这么多遍,明明每次都能顺利连接、再顺利让思维回归本体……但是为什么,着每一次,她都不能根本地回忆起跨界超连时的记忆?
刚开始觉得原因很简单——进行高度思维连接后思维主体倾向不稳定,甚至有人会在超连后直接因承受不住超连对身体的耗能而直接昏阙。
起夜雪她经过特殊训练,身体素质也比一般研究员好出几倍,说说造成短暂时间内的部分记忆漏失也是在情理之中;但这么多次了,这么长时间了,可是为什么,她还是无法记起超连时记忆缺失的那一部分呢?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起夜雪正想得出神,不料身旁的洁尔希还大气不敢出地凝视着她:“中将……是饭菜不合口吗?我再去……重新买一份其它的?”
某神游天外中将默默地注视了下手中无辜的盒饭,终于拿起了筷子——
“不用,只是觉得菜色有点单调。”
这可是真话!餐厅里将级以上的三餐都有特殊配给,一顿正餐也至少是两荤两素、三菜一汤。
而普通研究员的日常盒饭……
想到这里,洁尔希就纠结了——她家中将是懒吗?是吗?不然为什么她连去餐厅上楼下楼不过百米路都不愿动身呢?
她家中将是在抱怨菜不好吗?那为什么她又不走这短短的、不到百米的路呢?
好吧,她家中将懒……
正有些茫茫然地想着,洁尔希手中的筷子竟“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紧接着,她感受到了自“她家”中将眼中犀利射来的两道堪比利刃的视线。
“脏了,去洗洗。”起夜雪淡淡地说道,面上波澜不惊。
洁尔希匆匆忙忙地拾起了仍然运用地不是很自如的竹筷,逃也似的奔出了研究室的门——
行!不是她家中将!不是!她家才不敢会有这种中将呢!
独留下起夜雪一人冷坐在研究室里,对着下午需要完成的任务的配套全息文件——一幅幅瘆人的生物体解剖图——淡定地夹起了一根四季豆。
起夜雪有些走神。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迫切地想。追求自己……或者说,是想要确定自己。
她喃喃地问道:“我是谁?”
没有人回应。
起夜雪自如地翻看着解剖图的每一处毛细血管等细微结构,轻松地咀嚼并咽下了口中所有的食物——就仿佛是在欣赏着电视节目一样从容。
分明此时偌大的研究室中是应该没有声音的,但她却偏偏听到了一阵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白千绮?还是叫你起夜雪?”
起夜雪默然,脸上的表情在咀嚼时被肌肉带动,拼凑出一副飘渺的淡笑。
又或者说,就连这抹若隐若现的淡笑,都只是一片飘渺的幻梦。
“其实……你的目的并不是进行‘弥补’和‘拯救’吧?”甜腻的女音继续响起,撒娇般柔软的语气中却像是隐藏着冷锋利刃。
起夜雪又夹起了一条可怜兮兮的四季豆,有些用力地送入了自己的嘴中。
得不到起夜雪的任何反应作答,少女的笑声反而越发戏谑而又尖锐,像一把划过玻璃的剪子,引出一阵刺心的嘈杂;最后,刻印出一段丑陋、不堪的痕迹。
“真的,你也不用这么累。毕竟,智商外的东西,你是学不来的——”
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语气中分明多了几分得意:“比如,感情。”
盯着饭盒中漫溢着的汤汁,起夜雪似乎终于有了些生气:“有些东西,也是不可能被带下土的。比如,天长地久的甜蜜。”
那个声音又在笑了,声援愈发接近于起夜雪。
起夜雪不想转头。
不用瞥一眼面前金属控制台反射出的某个影像,起夜雪也知道,有一个不属于这个研究室的人到访了。
皱了皱眉,起夜雪才重新下定论——
或者说,这个人一直属于这个研究室。
“你得到了么?你的‘甜蜜’?”目测只有十七上下的少女环视了一遍这个研究室,依然玩味的娃娃音中竟带了几分妒忌——
“中将?阁下?咯咯咯……忘了,您似乎连甜蜜的前提——拥有可以交流的‘人类’都已经被屏蔽了呢~”
起夜雪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弃了回复少女一句“拜你所赐”。
“中将啊,我不排斥你的模仿,”声音增强到了一定的程度,紧接着又渐渐远去,“但是,你会永远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你会越陷越深,直到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维沼泽——反正你也早就分不清自己了吧?真实,还是虚妄;是为了‘寻找’,还是为了‘保护’自己而进行无意义的‘斩杀’。”
起夜雪想捂上耳朵,但是她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服软?抱歉,中将的思维中没有这个词。
一切又重新安静下来时,起夜雪捧着手中已由热转温了的盒饭,脸上仿佛被打了一层寒霜。
瞳孔中的最后一丝烛光燃尽,取而代之的,是永不殆亡的黑暗。
“中将,我回来了!”门外有细微的女声传来,“刚刚遇到了同属于华部的乐鸣明准校,他说要来拜访您……”
乐鸣……明?
听到这个名字时,起夜雪愣了愣。
很耳熟的名字呢……但是自己在哪里,有过跟这个人接触的记忆吗?
“还有,刚刚军部发来消息,反馈为您上一次的素质调研未通过。请求您在下午二时之前至中央科学院总部报道,由海斯上将亲自为您二次测评……”
洁尔希很负一个联络官的责任地报告完了所有的事务,然后静站在一旁敬候起夜雪的指示。
起夜雪放下筷子:“吃午饭吧,我去中央一趟。”
方才注意到自己的午餐还孤零零被放在另一边的洁尔希说了声“是”,然后发现——
中、中将呢?咋没影了?
起夜雪是直奔海斯专属办公室去的。
当然,她也只可能去那。
她的素质调研报告应该是早就被交与军部审核了的,到今天这么长的时间,军部不可能才审过她的报告——将级以上所有军官都具有优先权,优先安全权、优先审核权……
今天,起夜雪,她的报告被无详细理由驳回了,只能说明,有人去军部掺和了这一脚……
从行径上看,还极有可能是与起夜陌有歧义的中央科学院的人——不然为什么,那个人无缘无故要来驳回她起夜雪的素质报告呢?
——如果是针对起夜雪,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质疑起夜陌亲自测试她,代表她理智程度的精神素质调研报告呢?向她的潜意识回答报告提出怀疑不就行了?
到达海斯办公室门口时,起夜雪的大脑还是陷在高速思考中。
并没有使用多余的脑力,起夜雪直爽推门走进了办公室——她不担心海斯会不在里面,从起夜陌未离开前的一开始,她就知道这只是起夜陌离开的一个借口。
也是给起夜雪的暗示——海斯在等他,也有可能,顺便在等起夜雪。
只是那时候,起夜雪并没有多想。
踏入门堂的后一瞬,看清办公室内的景象后,起夜雪并没有太吃惊。
她反而无声地笑着,用锋利的目光做刀“剜”向了那一个人:“呵,就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