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艾茜卡的计算能力还是不错的,他们二人在午后出城,到达格林卡小站时天刚刚黑透。
与之前的货车车主道别后,两人在小站里唯一的一间酒馆里简单地吃了顿晚餐。
奥兹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端着茶杯的少女,“你的传承,是神光?”
“算是吧……”艾茜卡点了点头,又一脸疑惑地看着奥兹,“为什么会想起问这个?”
“还记得早上突围的时候吗?”奥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你用你的精神力将魔能聚集到手上的魔晶里,但是最后……”
说到这儿,奥兹顿了一下。
“最后怎么了?”艾茜卡不以为然地说。
“最后,为什么过载炸裂的是那些特工身上的魔晶?”奥兹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他眯起了眼睛,“我不会魔法,但至少我知道一点,被激活的魔能一旦失去载体,就会快速转化成为现象。”
“所以呢?”艾茜卡放下了茶杯,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奥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身体前倾,盯着艾茜卡,“就像你来帮我对付热勒尔那次一样,你用了什么方法,让魔能得以不借助载体,隔空注入魔晶里?”
“有趣的推测。”艾茜卡用手撑着下巴,“不过奥兹先生,你是不是应该先考虑考虑什么时候搭帐篷?我们可没钱找旅馆了。”
奥兹:“……”
寻找合适的空地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格林卡小站地处较为偏僻,而且格林卡山脉附近也没有太多的魔物与遗迹。这里并没有多少委托发出,也鲜见大批的冒险者在此驻扎。一眼望去,只有三三两两的营帐分散在偌大的营地里。
搭建帐篷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奥兹在熟练地将篷布的最后一个角固定好,再把点燃的马灯挂在支架上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抱着胸,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如何生存,是所有卓贡斯雷尔家族的男孩要学习的第一课。”奥兹骄傲地挺起胸膛。
“想不到啊,东方的贵族少爷。”艾茜卡也抱着胸,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能在没有本小姐帮忙的情况下如此高效地扎营,刮目相看了。”
“说得跟你能帮上忙一样。”奥兹回击道,“而且你这语气,搞得自己跟哪个贵族家的千金大小姐一样。”
“切。”艾茜卡白了对方一眼,钻进了帐篷。
奥兹耸耸肩,也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两只银色的蝴蝶从奥兹的身边飞了出去。
虽说时节已经入春了,但是格林卡小站所处的森林-平原交界处的夜晚仍旧寒冷。风吹过格林卡小站空旷的露营地,摇曳着孱弱的篝火,带来阵阵寒意。
奥兹躺在羊皮睡袋里,辗转反侧。他回想起他小时候,他对母亲的唯一印象就是那躺在教堂草地上的石碑,还有石碑上的铭文。
奥兹从未听他的父亲谈起过他的母亲,就连奥兹唯一一次去教堂为母亲扫墓的那次,公爵也拒绝陪同他一起去。在那之后,公爵再没有允许奥兹去过那座教堂。
而在奥兹的童年里,那个顶替了他母亲的位置的人,就是大他四岁的姐姐——阿雅。
作为嫡系长子,却无法使用魔法的奥兹遭到了家族的排挤和耻笑。失去了魔法的龙焰传承是不完整的,这也意味着奥兹终其一生也只能达到九阶之塔的第四层:执剑者,再无提升的可能。
阿雅却在她十四岁那年正式成为了龙焰传承中最年轻的第三阶:传授者级。当她在竞技场上以几乎完美的预判和反制将大她六岁的男子击倒时,她强大的实力终于让同族中觊觎家主之位的人所忌惮。
然而,拥有如此天赋的阿雅,却从未取笑过他的弟弟。
相反,每当奥兹遭到同龄的孩子取笑时,阿雅总会及时赶到,用她强大的力量赶跑他们。甚至一些亲戚说的话过于露骨时,阿雅也会对其怒目相向。
在奥兹失意的时候,阿雅总是第一个察觉到并给予他安慰的人;每当奥兹开心的时候,他也一定会将阿雅当做第一个分享的对象。
奥兹就这样在阿雅的保护下慢慢成长起来。
或许是阿雅长期的保护让日渐成熟的奥兹有了反哺之心,他开始越来越努力地训练,以期有一日能追上他的姐姐,能与阿雅平起平坐,甚至,能在她危难之时给予保护——就像她在他小时候做的那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日复一日的苦练换来的却是止步不前的实力,这让奥兹心灰意冷,就在他几近绝望之时,异变却突然出现在他的身上。
三年前,在一次与剑术导师的对战时,他第一次进入了“那个状态”。眨眼之间,他的身体和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唯一能够活动的,就只有他的眼睛,还有他的思维。在那片诡异的空间中,他清楚地看到了剑术导师的动作轨迹和用力习惯。
奥兹以为那是幻觉,然而下一秒,他却发现自己正保持着挥剑的动作,而一旁的导师正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
他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挑飞了剑术导师的剑。
胜利的喜悦一下子涌上奥兹的心头,他欣喜若狂,然而,一股来自灵魂的无力感一下子将他按在了地上,慢慢吞噬着他的精神,夺去了他的意识。
奥兹昏睡了三天三夜,当他醒来时,阿雅正趴在他的身旁,手里捏着的魔晶还微微泛着光。奥兹忍不住要立刻与阿雅分享他的新发现,但是他却不忍打搅阿雅。
奥兹并没有再找到机会告诉阿雅他的新能力。
奥兹苏醒后的第二天,一封信从遥远的主大陆来到了卓贡斯雷尔的家中。
那是冒险者工会的邀请函。
两天后,阿雅离开了,此时的她,早已成为历史上第一位龙焰传承位列第七阶:审判者级的女性。
奥兹下定决心,他要将自己的那双眼睛锻炼到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让他突破那个执剑者的囹圄,强大到足以保护他的姐姐。
但是,奥兹的内心却一直在怀疑着,他无法完全认同那双眼睛,它们的出现如此突然,未经过任何的锻炼,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身上,就像诅咒一样。
他不承认它,他却又不得不去使用它,现在更是如此。
阿雅的失踪让整个家族躁动了起来,他们少了一个强大的对手,也多了一个排挤嫡系的理由。奥兹很清楚,父亲之所以会将龙舌给予他,一是为了他身上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更多的,是以龙舌试炼的那一年时间作为缓冲,以期寻求到一线反击的机会。
奥兹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幸运还是不幸,作为嫡系长子的他因为传承而沦为了家族权斗的棋子,而他的身上却又寄宿着一双强大而危险的眼睛。
奥兹转过头,看了看躺在他的身旁,睡的正香的神秘少女。
对方正像只猫一样轻柔地呼吸着,一丝红色的发梢随着她的鼻息微微颤动着。
“你到底是谁?”
他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问道。
营帐外,寒风呼啸着,格林卡小站的寒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