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春
走进大学的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已经成家的女人,更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是位母亲。
也许是因为太年轻,没有任何家庭的概念,对于老公和孩子的存在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我跟同学们拥有一样的青春,一样的快乐和一样的自由。
在我上大三时候,大志被省上选拔年轻干部调到了省机关工作。
由此,提前中断了我轻松的大学生活,我不得不回归家庭。
当我很不情愿的像毕业分离一样,哭哭啼啼跟同学们一一道别。
当我像是被学校除名了一样自己独自收拾了铺盖从学校宿舍搬出来。
当我的同学们都以吃惊的目光看着老气横秋的大志和稚气十足的儿子时。
我才深刻的意识到,原来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虽然我跟他们有着同样的青春,但是我们并没有同样的自由。
我垂头丧气的跟着大志进了家门,没想到我们所谓的家其实是大志同学借给我们的一间屋子。
而我们这个所谓两室一厅的房子里,竟然还住着一家跟我们一样的三口之家。
每天一大早,我们都会在两个孩子交替的哭声中醒来。
每天我们这两对年轻的父母都会因为赶着上班而争先恐后的抢厕所。
当然,我们也有一起快乐的时光,他们时常会因为看见我跟两个小朋友抢零食,或者打打闹闹中真的动了气而开怀大笑。
同时我们也经常会遇到拿着钥匙刚打开门就发现家里像被打劫了一样,满地的盘子、碗、玻璃杯子的碎片。
我和大志会很淡然的清扫这些碎片,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邻居小两口火爆的性格和他们这样相处的方式。
在这个时期,我和大志已经穷到了极致。
他的工作换了,但是并没有换工资的数字。而我因为上学,只发一半的工资。
两个人微薄的工资可是要四个人来花的。
我们享受着大城市的繁华,却过着小村庄的消费。
每个月的重头戏当然是儿子的托儿费,我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三岁的小孩儿会在幼儿园里花掉了我们俩一半的工资。
同时我们也想不通为什么我们俩加上我婆婆三个大人竟然花着我们另一半工资还要缴纳日常水、电、暖气费各种费用而没有欠债。
最后的结论就是多亏了我那个会精打细算的婆婆。
当然,在我婆婆的财政政策下,我们丁是丁卯是卯的计划经济下,那是绝不允许谁想添置一件新衣服或谁嘴巴馋了想偷吃一只鸡腿的“严重腐败”现象发生。
可是二十岁刚出头的我,臭美那是根深蒂固的追求啊。
为了让自己能穿的漂亮一点儿,有一天我给自己买了一斤我认为很贵很贵的毛线,想织一件毛衣。
晚上大志看着新闻,我让他帮我撑着毛线,想把成把的毛线缠成团。可是大志心不在焉的看着电视,一不小心笨手笨脚的没有撑好,把毛线弄的乱七八糟,乱成了一大堆。
因为线太细了,我怎么也解不开那数不清的结。我激愤的捶打着大志,胡乱的搓揉着手里解不开的毛线哭了很久。
大志赶紧关上了电视,看着我为了十几块钱一斤的毛线哭的如此伤心,把我一把搂进怀里,难过的念叨着:“对不起小羽!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就这样,我们在这个拼家的房子里“热热闹闹”的度过了一年时间。
大志的同学辞职离开了他的单位,我们也随之失去了在省城的第一个“家”。
大志明白,在他同学家住了那么久,没有花费一分钱的租房费,甚至省去了很多管理上的费用,我们已经欠人家很多了。
为了不让同学为难,我们很快搬进了大志机关下属单位里一个旧仓库一样的房子里。
因为户口关系到我儿子入托的手续,可是我们居无定所,没有地址可以落户,大志灵机一动,竟然把我们的门牌号写上了他们机关走廊里一个厕所的房号。
我们一家人的户口就这样滑稽的被注册到了厕所里。
旧仓库里的条件比我想象的更加艰苦。
我们没有家具。
我们把衣服放进了一个做实验用的废旧保温箱里,我们把书籍码进了一台医用废冰箱里,我们把零碎的物件全部堆到了我们借来的钢架高低铺的上层。
这样,我们像是废品回收站一样的第二个“家”就建好了。
每天到了晚上。
我们住在高低铺并在一起的“双人床”上,儿子不愿意挨着他爸爸睡,只好儿子睡在我的左边,大志睡在我右边,而我睡在两个床中间合并的两根钢管上。
因为床面是钢丝编的,他们躺下去就压下去一个坑我就躺在了两根硬邦邦的钢管上。
高低铺的顶头是婆婆睡的一个别人家淘汰的旧沙发。我们和婆婆相隔的只有一个小布帘。
每到晚上临睡前,我和大志都会为了拉这个小布帘而发愁。
因为这样“高难度”的一个动作决定着我是不是可以躲开那两根钢管钻进大志的被窝睡个温馨的觉。
大志总是用手拉着小布帘用力一甩,有时候布帘会顺着铁丝很顺畅的被甩上,严严实实的把我们和婆婆隔开。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和大志相视一笑,用眼神来庆祝他的成功。
可有时候因为大志过于认真而用力太猛,那个小布帘就被卡在了中间,拉上了一半。
那么这个夜晚就意味着我们像是睡在通铺上的两个陌生人一样,规规矩矩的睡自己的觉。
面对传统观念极强的婆婆,我们如何好意思再去补拉一次那个小布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