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秋

婚礼准备的很简单,因为大志家实在拿不出钱。

妈妈怕委屈了我这个小女儿,给我陪嫁了全套的家具和电器甚至包括所有的日常用品。

婆婆心里过意不去,买了新棉花为我们亲手缝制了被褥。

我们的新房是单位给大志分的两间平房,就在我家的前院儿。

就这样,十八岁的我。

一个没有谈过恋爱,一个不懂得生活,甚至不明白结婚意味着什么的小女孩出嫁了。

接新娘的婚车停到了家门口。

我兴奋的提起婚纱那长长的裙摆,迫不及待得想上车。

妈妈一把拽住我说:“哎呀,丢人不啊!让人笑话,人家还没进来接你,你就要自己送出门去啊?”

可我不在意,我觉得就像小时候和小朋友玩过家家一样好玩。

我不耐烦的甩开妈妈的手刚想争辩,转过头去却看见妈妈满眼的泪水。

我知道母亲舍不得我嫁给大志这样的家庭,虽然我不懂今天意味着什么,可妈妈明白。

妈妈怜惜的摸着我的脸:“傻孩子啊,从此你就要自己过日子了,你还这么小,要知道照顾自己啊!”

我哪能明白妈妈说这些话的含义呢,我只觉得妈妈是过于疼爱我了。

新婚的第二天要回大志的老家拜访亲戚去了。

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去乡下。

大志的老家在离这个城市一百多公里外的一个小山村里。

我们坐了几个小时的大班车,又换坐拖拉机,最后连拖拉机都没有办法开进去了,只好步行。

虽然风尘仆仆,可我却好奇而激动。

我穿着红色的高跟鞋,一路上高低不平的拐来拐去,像是旧时代被裹了脚的小脚女人一样,步幅蹒跚艰难的走着。

终于我们在一个小门洞前停下了。

婆婆兴奋的跑上前去用手掌拍打着厚厚的木门。

我纳闷的寻找着房子,什么也没有看见。

门开了,我猫着腰往里面看,一个像是地道战电影里看到的隧道一样的通道出现了。

因为通道很陡,我穿着高跟鞋的脚立得老高难以行走,我看看身边的大志,想让他扶我一把,可是大志为难的低头张望了一眼下面的人,缩回了原本已经伸出的手。

好不容易走了下去,我惊奇的发现,下面竟然是一个院落。

婆婆看我惊奇的东张西望,赶紧解释说:“娃娃,这是窑洞,你没见过吧?这窑洞好的很哩!冬暖夏凉么。”

院子里是单一黄土的色彩。

周围没有围墙,完全是在一块平地上向下凹下去的一个院子,周围都是厚厚的土层包围着。

地面是黄土地,很平,很干净。

靠着山的一面有几个很大的拱门,估计就是住人的房子了。

进到窑洞里面一股浓烈的泥土味加杂着植物燃烧后的烟味,我马上被呛的跑了出去。

一会儿,陆陆续续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很多农村的亲友。

他们的语言我听不懂,只看见他们离我远远的站着,痴痴的看着我,他们用手毫不掩饰的指着我有说有笑谈论着我。

胆子大一点的孩子跑到我面前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的脸,看得我连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放在什么位置合适。

村里的老人们也慢慢到了。

他们很多人都猫着腰好像已经不能挺直。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棍子作为拐杖。

他们见到婆婆非常亲热。

拉着婆婆的手眼睛却看着我说:“你娶了个仙女子来了么,哎哟!怎么长的象个洋娃娃一样啊,看这脸脸白的,手手细发的,乖呢么!这城里娃跟咱们这里的土娃娃就是不一样哦。”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像动物园里被展览的小动物一样恐惧着,好奇着,无处躲藏的任由大家看,任由大家评说。

我无助的四下里找寻着大志的身影,我盼望着他能过来解救这目睽睽之下的我。

远远的,我看见大志拿着烟给大家一支一支的让着、点着。嘴里叫着我从来没听过的各种称呼,也说着和他们一样我听不懂的话。

大志根本忘记了我的存在,他根本都没有往我这边望上一眼。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始终不敢流出来。

要开饭了。

婆婆跑过来对我小声的说:“本来咱们这里有规矩,新媳妇要给大家擀上一顿长面吃么,你看大家都来了,是来吃你亲手擀的长面的呀。”

“啊?让我擀面?”我惊慌的四下里看看。

不要说我根本不会擀面条,就算我会擀,这么一大院子几十号的人,我如何能应付的了啊!

婆婆看着我被吓的快哭了,赶紧笑着说:“娃不怕!娃不怕么!你是个城里娃,不会擀面么,我昨晚让你婶子半夜都给你擀好了,一会儿水开了你把面下到锅里就行了。”

我还是有点为难的点点头。

走进黑乎乎的厨房,到处都堆积着麦秆和不知道什么农作物的杆。

看着眼前比洗澡盆还大的锅我愣住了。

锅里面的水翻滚着,外面的柴火冒着黑烟和火苗,整个窑洞里全是烟,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的眼睛被熏的辣疼,止不住的流泪和咳嗽。

婆婆赶紧把面条递给我,示意我放到锅里去。

我拿着面条,手哆哆嗦嗦的不敢靠近那冒着火苗的锅台。我扭过脸去不敢看那口巨大的锅,我使劲把面条往锅的方向扔过去。

等我睁开眼睛一看,傻眼了!我把面条扔到灶坑里了。

周围“参观”的人哄堂大笑。

老人们摇摇头不满意的走开了。

婆婆拨开灶炕周围的柴火赶紧从火堆里拿起了面条兜在围裙里擦着。

我的眼泪尴尬的夺眶而出,胆怯的看着婆婆。

婆婆没有生气,赶紧用那黑乎乎油腻腻的围裙帮我擦擦脸,心疼的说:“不怕,不怕,我娃是城里娃,不会干这些。没啥,没啥!他们爱笑让他们笑去。我给他们煮面吃哦。”

这一下没人愿意再看我了。

大家蹲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里,每人抱着一个洗菜盆那么大的碗开始吃面条了。

他们边吃边毫不避讳我的存在,大声的议论着我。

有人说:“你看这娃瘦成那样子嘛,那腿腿像麦草棍棍一样细么,那腰腰只有母指蛋蛋那么一点儿粗么,这以后能生下个娃嘛。”

有人说:“哎,我看这是娶了个花瓶瓶嘛,中看不中用嘛。”

“你们看嘛,连个面都不会下么,怕是以后志娃和他妈要放供桌上供上呀。”

哈!哈!哈!

大家起着哄,发泄着不满和担心。

婆婆一边一碗碗的煮着面条,一边嘴里骂着:“吃面还堵不住你们那张嘴,不想吃了就走人。”

议论的人依然毫不遮掩的叨叨着,依然大口大口的嚼着面条。

吃了一碗还不够吃的人,又跑进去添了第二碗。

无论谁进去婆婆都要重复着说一句:“吃饱哦,往胀里吃哦,面条多着哩,大家都吃好哦。”

每个人吃饱了面,都把碗随意放在院子的泥土地上,用手抹抹嘴,也不用跟谁打招呼就走了。

也许这就是农村人特有的相处方式吧,他们这简单而不拘小节的“礼节”却渗透着实实在在浓厚的感情。

到了晚上,忙了一天的婆婆才端出一碗给她自己煮的面条,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我走进一看,面条是黑色的,是我那把掉进灶坑里的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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