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悄悄的德国城市和村庄都扯起了白旗来迎接俄国军队。白旗在窗口、阳台上和墙檐上飘动,在雨雪中低垂,在黑夜里象幽灵似的闪现。德国还没有投降,可是德国房子已经个别的投降了,仿佛它们把惩罚者的手从自己身上推开去一样,仿佛在说:“纳粹分子随你们去处置,可是别来动我!”
越向西进,德国道路上就越显得热闹。
苏联军队碰到了一队队的波兰人和意大利人、挪威人和塞尔勃人、法国人和保加利亚人、克罗特人和荷兰人、比利时人和捷克人、罗马尼亚人和丹麦人、斯洛伐克人、希腊人、斯洛文人。
在路上行走的有青年男女、儿童、老头儿和老婆子,有的骑着脚踏车,有的推着手推车,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提着手提箱。在上衣上,在拆去了肩章的各种颜色的军服上,在短大衣和披肩上,在女人的长衣和女短上衣上,缝着世界各国的国旗。人们用许多种语言唱歌、喧嚷、谈话,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可是都是一个目的:回家。
一看见苏联的士兵到来,或听见了有红星的坦克的隆隆声,捷克人们远远地就叫嚷起来:“我们是捷克人!”法国人叫嚷着:“法兰西人!法兰西人!”所有其余的人们也各用本国的语言喊着他们的国籍,既作为友好的表示,也作为护身的标记。
虽然意大利人、匈牙利人、罗马尼亚人——不久前希特勒的同盟者,都很不高兴地、知罪的,可是仍然急急忙忙地报出了他们的国籍。欧罗巴觉得自己获得了自由而欣喜若狂,它又因为苏联军队为解放它开到了这儿感到自豪,这些军队象不可阻挡的洪流似的沿德国所有的道路疾驰着。
可是这时候拐弯后面出现了一群人,他们以一面红旗作前导。
这些都是俄国人。拄着拐杖的以前的战俘们、妇女们和孩子们。来自斯摩棱斯克、哈尔科夫、克拉斯诺达尔的青年们,裹着白围巾并在頦下打个结的姑娘们。
一切都停住了。士兵们把他们围了起来,开始拥抱、亲吻、流泪。一个年轻的女交通调度员放下了小旗,呆然不动,面颊上淌着泪水。
人们急急地询问:谁是斯摩棱斯克人,谁是波尔塔瓦人,谁是顿河人。同乡人找到了,差不多都是远亲。久离祖国的俄国人任诧异地抚摸着士兵们和军官们的肩章,在士兵们快乐的目光下,姑娘们的面颊泛起了一片羞怯的红晕。
世界上真是无奇不有的啊!从一辆拖着一尊巨炮的载重汽车上跳下来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士。就在这当儿一个淡黄头发的姑娘立刻向他跑过去了,仿佛她只等着这个人似的。整个炮兵团都站住不动了,在拥抱着的父女周围,响起了一片响亮的“乌拉”声。
另一个肤色浅黑、容貌秀丽、白围巾落到了肩上的姑娘,在这支队伍旁边走来走去,一边喋喋不休地说:“好运气,好运气·我的爸爸没有在这儿吗?”
她沿着纵队奔跑,一边张望着炮兵们和步兵们的脸,一边问着:“我的爸爸没有在这儿吗?!”
“不要未婚夫吗?”汽车上有一个年轻的声音问,接着从防水布下面钻出来一张红润的笑眯眯的脸,有一个愉快的、生着雀斑的脱皮的鼻子,这是和善的和爱说笑话的人的鼻子。
交通完全给阻塞住了。
这当儿,一辆汽车和一辆半履带式装甲汽车驶到了十字路口,从汽车里走出来一位将军。他从人群中挤到女调度员跟前,严厉地说:“不可以忘记工作。”
许多军官认出了将军,这是军事委员会委员。大家都静下来了。西斯克雷洛夫转脸对解放了的人们说:“同志们,别阻拦士兵们。他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队长们,到我这儿来!”
步兵和炮兵的队长们都向军事委员跑过去了。他严厉地斥责他们没有秩序。
“炮兵团长在哪儿?”他问。
有个人跑去寻找炮兵团长。将军退到旁边,让军官们去整顿秩序。
听到了口令:“站队!”
“回到你们的车上去!”
一切都慢慢地动了。只有父亲和女儿还站在道路当中。他无可奈何地慢慢地把她推开,轻轻地对她说了些什么,并惊惶地望着将军。
“为什么团停住不前进。”西斯克雷洛夫问那个跑过来的炮兵上校。
上校回答道:“这是我的过失,将军同志。”
“我知道是您的过失,”军事委员冷冷地驳斥道,“不但你们自己耽误了,而且你们还造成了阻塞。这样的指挥员是毫无用处的!”
几辆轿车驶到了,车上坐着几个将军——经过这条道路的兵团司令员们。他们想对军事委员报告,可是西斯克雷洛夫并不听他们的话,他走到跟女儿一起站在道路中间的那个上了年纪的中士跟前,说:“哦,这个士兵的运气不错吧,但是仗还没有打完哪。”
中士连忙把手举到战斗帽边,最后一次瞥了女儿一眼,便上了汽车。同时那个快乐的鼻子也躲到防水布下面去了。
十字路口空无一人了——正是时候,天空中出现了几架德国轰炸机,真的,它们只投了两颗炸弹,因为苏联驱逐机立刻把它们赶走了。
军事委员转脸对将军们和政治工作员们说:“目前最重要的是迅速。你们必须准确地执行行军日程表。被遣送回国的人们必须在路边走,不得妨碍军队行进。部队政治科负责遣返工作和组织群众大会。可是这一切的进行不应当妨碍部队向奥德河推进。”
军事委员走了后,军官们和将军们又站着商量了一会。说老实话,当时他们都摇头:“哎呦,好厉害,铁石心肠!”
西斯克雷洛夫一到兰芝堡,就打电话叫一个上校——遣返部长——到他那儿去。上校是搭乘飞机来的。他不是走进来而是跑进来见将军的。他那容光焕发的脸表现出,他担任了遣送解放了的苏联人民返回祖国这个任务,是多么光荣和幸福啊。
军事委员说:“我问过几个被遣送回国的人,他们上哪儿去。遗憾得很,他们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集合地点。其中有些人还没有领到他们应得的配给品。其实你们有足够的军官、供应和运输工具。”西斯克雷洛夫有点儿轻蔑地瞥了上校一眼,提高了嗓子:“上校,你的军官们太动感情啦,对不起,我甚至要说:愚蠢地动感情。在目前的情况下,士兵们可以流露他们的感情:苏维埃人在执行自己的历史使命时感到幸福和愉快,这是十分自然的。布尔什维克的领导者是没有什么可动感情的,必须领导党所交给我们的工作。要这样地组织工作,使得从集中营里解放出来的人们能够吃饱,称心满意,使他们确切知道他们不久就可以回家。同时要使他们不妨碍军事行动,因为迅速消灭战争的灾害是取决于军事行动的。”
“他不是人,是块石头!”上校笔直地站在军事委员面前,气恼地想。
西斯克雷洛夫继续驱车前进。他一边望着在路上行走的士兵和成群结队的解放了的人们,一边习以为常地思索着许多各种各样的事情,以抑制他心里突然涌起的温情和喜悦的浪潮。固然,现在他在这方面并不是常常成功的。
西斯克雷洛夫,这个一生和党分不开的人,觉得很愉快,因为由共产党领导的苏联军队把全世界从法西斯主义统治下解放出来。他认为这是合乎规律的现象,正如各国的游击运动都由共产党另领导这个现象的合乎规律一样。共产主义——这是一种解放全世界的力量。苏联人必须向别人显示履行义务、精神纯洁、生活在这个自由的国度里所获得的一切品质——的榜样。
热爱人吗?对的。可是这是一种积极的、有目的的爱。跟邪恶进行斗争,然而这是在一个强大的政党领导下,由国家来指导的斗争,因为对于这个斗争,正如历史的经验所证实,好意是无济于事的,对于这个斗争只有军事和政治的铁的组织,才有作用。
虽然将军没有听见人们对他的命令、指示和严厉的警告说了些什么,但是他猜得到这一点,而这使他很生气。不,他对于那个碰到女儿的士兵和他所遇到的各个部队的军官们和将军们对他的谈论,并不是漠不关心的。可是他不能顾到这一点。他们不知道,而且不可能知道他所知道的事情。
前线的情况是这样的:最高统帅所交给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坦克部队已经冲到了奥德河,强渡过河,并跟近卫步兵的先头部队一起占领了两岸的几个不大的桥头堡。德国人用强大的兵力向奥德河西岸的我军不断进攻。
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守住和扩大桥头堡。由此可见,输送军队的速度是有决定性作用的。
昨天夜里西斯克雷洛夫一接到关于奥德河上战况的首次报告,就去找司令员。他们两个默默地坐着,等待着那些意思含糊而且不完整的情报得到证实。巨大的司令部里肃穆寂静。这寂静终于被沉重的开门声和兴奋的问话声打破了。
“司令员在哪儿?”
“进来!”司令员喊到,打开了门。
参谋和作战部一个军官一起到来了,这个军官是搭快速驱逐机从奥德河飞来的。他随身带来了一张有价值的、暂时还是独一无二的、仓促绘成的部队位置图。
桥头堡有了!还不稳固,弯弯曲曲的,象一小狭长的带子似的贴着奥德河,然而它是存在的。
就象在这种情况下永远都会发生的那样,情报开始越来越多地涌到了:联络军官们、无线电、电话、电报和直通报话不断地送来一批有以批的详细消息。
斯大林打来了电话。
最高统帅听取了报告后,下令扩大桥头堡,并命令用有效的空军掩护和大力加强工事来巩固它。从上面的话可以知道,事先没有准备,不应该向柏林推进,特别要记住那个暴露的左翼,无可置疑,敌人在那儿还占有若干优势。最高统帅坚持地强调了最后的几个字。
在别的问话中间,斯大林也问起了围攻施奈德穆尔的情况,司令员报告说,战斗将在最近两三天内结束。
前线的情况就是如此。
第二天西斯克雷洛夫出发到奥德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