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蒂安·布瓦鲁热先生说卢斯托先生每年靠写作赚两万法郎呢!”镇长夫人对德·克拉尼夫人说,“你相信吗?”

“这怎么可能呢?一个检察官一年也只挣一千埃居嘛……”

“加蒂安先生,”尚迪耶夫人说道,“你叫卢斯托先生大声说说话,我还没听见过他讲话呢!……”

“他的靴子多漂亮!”尚迪耶小姐对她哥哥说道,“而且闪闪发光呢!”

“噢!那是上的油!”

“为什么你没有呢?”

卢斯托终于发现自己未免有点过于装腔作势,而且从桑塞尔人的态度里看出了驱使他们前来的动机的若干蛛丝马迹。“可以给他们派点什么用场呢?”他想。就在这时,所谓德·拉博德赖先生的随身男仆,实则是穿上仆人号衣的一个佃户,送来了信函、报纸和一包校样。德·拉博德赖夫人看到那包东西的形状和捆扎的细绳都象是从印刷厂来的,便对卢斯托说道:“怎么!文学一直追您追到这里来了?”毕安训拿了那包校样,记者也不加阻止。

“不是文学,”他回答说,“而是一本杂志。我在这杂志上发表一个中篇,连载即将结束,十天以后出版。我说了一声‘下次交小说的结尾’就来了,只好将我的地址交给了印厂老板。啊!我们吃的,是作白纸涂黑字生意的投机商高价卖给我们的面包!杂志老板这一类怪人,我要给你们描述一下的!”

“什么时候开始谈呢?”德·克拉尼夫人这时向迪娜问道,那样子就和人们问“几点放焰火?”一个样。

“我想,”包比诺-尚迪耶夫人对她的表妹布瓦鲁热院长夫人说道,“会有些故事好听听的。”

桑塞尔人象剧场正厅后排那些迫不及待的观众一般,嘁嘁喳喳讲个不停。就在这时,卢斯托瞧见毕安训正盯着校样的封皮出神。

“你怎么啦?”艾蒂安问他。

“你这包校样的包装纸上,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一篇小说。你看,题目叫《奥林匹亚或古罗马式的报复》。”

“来,”医生将包裹递给卢斯托。卢斯托拿了一个片断,高声读道:

《204,奥林匹亚》

岩洞。里纳多的伙伴们只在绿林中才有勇气,而不敢在罗马闯荡。里纳多对他们的怯懦十分气愤,向他们投过蔑视的目光。

“那么我一个人去!……”他对他们说道。

他似乎思索了片刻,然后接着说:“你们是些胆小鬼,我一个人去。我一个人会得到这宝贵的猎物……你们听见我的话了吧!……再见!”

“船长!……”朗贝尔蒂说道,“假如你事未成又被捉去,可如何是好?……”

“上帝会保佑我!……”里纳多手指苍天,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便走了出去,在路上遇到了布拉西阿诺的管家。

“这一页完了,”卢斯托说,所有的人都怀着宗教般的虔诚倾听他朗诵。

“他在给我们读自己的作品,”加蒂安对包比诺-尚迪耶夫人的儿子说。

“从头几个字看来,女士们,很明显,”记者抓住这个愚弄桑塞尔人的机会说道,“这些强盗们是在一个岩洞里。那时候的小说家对于细节是多么马虎,而今天,借口要有地方色彩,对细节要作那么细致的、长时间的观察!如果这些盗贼是在一个岩洞里,那么,就应该说‘手指洞顶’而不是‘手指苍天’了。虽然这个地方不对头,里纳多在我看来还是一个注重行动的人,他那样呼唤上帝倒有点意大利味道。在这篇小说里,有那么一点地方色彩。哟!有强盗,有岩洞,有一个叫朗贝尔蒂的有心计的人……这一页里,一出通俗笑剧全有了。再往这些原始成分上加上点情节,一个头发翘起裙子短短的村姑,再加上一百来段令人作呕的诗……噢!上帝啊,观众就来了!然后,里纳多……这个名字对拉丰①真合适!假设他留着黑黑的络腮胡子,穿着紧身裤,一件披风,八字胡,一把手枪,一顶尖帽,若是通俗笑剧院经理有勇气出钱叫报纸上登几篇文章,在通俗笑剧院演上五十场就行了!在我那家报纸的专栏里,我若是愿意给剧本说上几句好话,作者就能拿到六千法郎的稿酬!好,咱们继续往下念吧!”

①拉丰(1801—1873),当时戏剧舞台上最漂亮的风流小生。

《或古罗马式的报复,197》

布拉西阿诺公爵夫人找到了她遗忘的手套。阿道尔夫将她带回柑桔树丛,当然可以认为这遗失手套之举是故意卖弄风情,因为那时树丛已空无一人。招待会的喧闹之声隐隐在远处回荡。宣布fantoccini①来到,早已将所有的人吸引到长廊上去。奥林匹亚在她情人眼中从未象今天这样漂亮。同样的激情使他们的目光炯炯有神,他们相对而视,明白了各人心中所想。有一阵,他们默默无语,心中甜美无比,笔墨无法形容。他们坐在一张长凳上,从前,有帕吕济骑士和那些爱打趣的人在场,他们也曾在这张长凳上坐过。

①意大利文:丑角。

“怪事!怎么再也看不见里纳多了呢?”卢斯托大叫起来。

“可是在这一页当中插上这么一段,难道不说明,一个搞文学的人对情节的理解有了很大进步么?奥林匹亚公爵夫人这个女人,会‘故意将手套遗忘在空无一人的树丛之中’的!”

“除非一边放一个笨蛋,另一边放一个办公室副主任,动物纪最相近的两个大理石作品,否则,从奥林匹亚身上,不可能认不出……”毕安训说道。

“《三十岁的女人》来!”德·拉博德赖夫人急切地说,她真怕那些医学味太重的形容词。

“阿道尔夫这时已有二十二岁,”医生接过话头说,“因为一个三十岁的意大利女人就相当于一个四十岁的巴黎女人。”

“按照这两种假设,可以重编这部小说,”卢斯托接下去说,“还有那位德·帕吕济骑士!嘿!……多么了不起的人哪!从这两页看,文笔较差,作者大概是编法规汇编的一个职员,他写小说大概为的是挣点钱做一身衣服……”

“那个时代,”毕安训说,“是有文字审查的。所以对于一个从一八〇五年的剪刀下过来的人,也要象对一七九三年上绞刑架的人一样,必须宽宏大量。”

“你懂了吗?”镇长夫人戈尔瑞羞愧地向德·克拉尼夫人问道。

检察官的老婆,照格拉维埃先生的说法,一八一四年差点没把一个年轻的哥萨克骑兵吓跑。她屁股使劲往下一坐,象一个骑马的人在马身上坐得稳稳当当,又朝她身旁的女客努了努嘴,那意思是说:“人家瞧着我们呢!快笑笑,就象我们听懂了一样。”

“真美!”镇长夫人对加蒂安说,“请您赏脸,卢斯托先生,继续念下去好吗?”

卢斯托看了这两个女人一眼,真是两尊印度佛像!他总算保持住了自己一本正经的神情。他觉得必须大喊一声:“注意!”然后便继续念下去:

《或古罗马式的报复,209》

长袍在寂静中窸窸窣窣。突然,博博里加诺红衣主教出现在公爵夫人面前。他面色阴沉,眉宇间似乎布满阴云,皱纹间现出一丝苦笑。

“夫人,”他说,“您已经受到怀疑。如果您有罪,赶快逃走;如果您无罪,也要逃走:不管您是品行端正,还是犯下了罪,身在远处为您自己辩护要有利得多……”

“我感谢主教阁下的关心,”她说道,“必要的时候,布拉西阿诺公爵会重新出现,让人们看到他。”

“博博里加诺红衣主教!”毕安训大叫起来,“把教皇的权力都搬来了!你若是不同意我说这里头惟有名字造得好,如果你从‘长裙在寂静中窸窸窣窣’这句话里没有看出拉德克利夫夫人在《黑衣苦修士的忏悔师》这本书里创造的施多尼这个角色的全部诗意,那你就不配读小说了……”

“对我来说,”迪娜很可怜那紧盯着两个巴黎人的十八张脸,接下去说道,“故事还可以。我全知道:我在罗马,看见被人暗害的一个丈夫的尸首。他老婆胆大包天,又居心叵测。

她把自己的床支在一个火山口上。每天夜里,每次欢娱,她心里都想:一切都会被发现的!……”

“你看见她紧紧搂住这个阿道尔夫先生,”卢斯托大叫道,“紧紧抱住他,她想把自己的一生都倾注在一吻之中!……我觉得阿道尔夫是个仪表堂堂的美男子,但是没有头脑,象他这样的小伙子正是意大利女人需要的。我们不知道剧情,但是这剧情就象皮克赛雷古①的正剧一样,需要引人入胜。里纳多倒看得一清二楚。再说,我们可以想象里纳多进入了舞台深处,就象维克多·雨果写的剧本中的人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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