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把这个故事讲给烧炭党人听,”记者说道,“因为必须有他们那种坚定的信仰才会相信这个故事。谁是祸因,是这个死者还是那个西班牙人,你们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先生,”收税吏回答道,“我照料过这可怜的伯加,五天之后,他于极度痛苦中死去。这还没完。当法国军队远征西班牙以恢复费迪南七世的统治时,命我到西班牙某地任职。很幸运,我到了图尔就没再往前走,因为正好这时候让我可以指望到桑塞尔来收税。动身的前一天,我到利斯托迈尔夫人家里去参加舞会,据说好几位西班牙贵人要到场。我离开牌桌的时候,看见一个西班牙高等贵族,一个流亡的afrancesaAdo①,刚到图尔地区半个月。他很晚才来到舞会上,这是他第一次在社交场合露面,由他的妻子陪同到各个客厅走一遭。他妻子的右臂不会动弹。我们都默不作声地散开,好让这一对夫妻走过去。看见这一对,我们都挺害怕。请你们想象一下牟利罗②的一幅画活过来了!那个男的,眼窝深陷,发黑,露出一双火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的;他的面孔已经干瘪,脑壳上没有头发,闪闪发亮,身体骨瘦如柴,叫人见了害怕;那女的!你们能想象得出吗?想象不出,你们怎么也想不出她真实的样子。她身段十分美,叫人叹为观止,就是这种身段才叫人在西张牙语中创造出meneho这个词。她虽然面色苍白,可是依然很漂亮。她那肤色,对一个西班牙女子来说,真是天赐洪福,白得发亮。但是她的目光,充满西班牙的阳光,落在你身上就象射过一股熔化了的铅一样。‘夫人,’晚会快结束时我向那位侯爵夫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使您失去了手臂呢?’——‘在独立战争中失去的,’她这样回答我说。”

①西班牙文:亲法分子。

②牟利罗(1617—1682),西班牙画家。

“西班牙是个奇异的国度,”德·拉博德赖夫人说道,“那里还有一些阿拉伯风俗习惯的残余。”

“噢!”记者笑着说道,“这种断臂的怪癖在西班牙由来已久,在某些朝代这种怪癖重又出现,就象我们的‘鸭子’在报纸上重又出现一般。这个主题早在一五七〇年就已为西班牙戏剧提供剧本的题材了……”

“你们难道以为我能瞎编什么故事吗?”格拉维埃先生被卢斯托那放肆无礼的样子惹恼了,说道。

“您确实不能,”记者很巧妙地回答道。

“算了吧!”毕安训说道,“小说家或戏剧家的创作常常从他们的书和剧本里跳到现实生活里,就象现实生活中的事情搬上舞台并且神气活现地出现在书中一样。在我眼皮底下我就看见过一出喜剧《答尔丢夫》,除了结尾以外,完全一样:只是一直没能叫奥尔恭明白真相。”

“而且邦雅曼·贡斯当的悲喜剧《阿道尔夫》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卢斯托高叫道。

“象格拉维埃先生刚才给我们讲的那种男女私情,你们说还能在法国发生么?”德·拉博德赖夫人说。

“哦!上帝啊!”检察官先生大叫起来,“法国每年发生的十起或十二起要案中,至少有一半,那情景跟刚才讲的差不多一样离奇,而且在浪漫方面还常常超过这个呢!现在出版《司法公报》不就证明了这个真理吗?在我看来,这实在是报界的极大过分之举!这份报纸,一八二六年或一八二七年才创刊,我在部里供职之初时还不存在。现在我要给你们谈一桩凶杀案。那时候,犯罪的细节,出了发生案情的那个省,人们就不知道了。在图尔的圣皮埃尔·德科尔城关,有一个女子。一八一六年卢瓦尔河驻军解散的时候,她的丈夫就失踪了,当然为他去世流了许多眼泪。这个女子因信教极为虔诚而为人瞩目。教士们走遍外省的城市,重新树起十字架并抹去革命党人亵渎宗教留下的痕迹时,这个寡妇是最狂热的一个新入教的教徒。她扛十字架,把一颗用箭刺透的银心钉在十字架上。教士团离开以后很久,她每晚必到钉在教堂圆室后面的十字架脚下去祈祷。最后,悔恨心情占了上风,她就一宗骇人听闻的谋杀案作了忏悔。原来她将丈夫杀了,就象人家杀死菲亚尔代斯那样①,是抹脖子。然后把丈夫的肉腌了,切成一块一块,放在两个旧模具里,跟腌猪肉一模一样。以后有很长时间,她每天早晨割一块下来,扔到卢瓦尔河里。听忏悔的教士征询了上司的意见,对他的忏悔人说应该通知检察官。这女人便等着法院来抓她。检察官,初审法官去检查地窖时,看见那丈夫的头还腌在盐里,放在一个模具里。‘你这个倒霉蛋,’初审法官对被告说道,‘既然你能干出将你丈夫的身体扔在河里这种野蛮的勾当,为什么不把头也扔掉,那样不就没有证据了吗?……’——‘先生,我试过好多回,可是每次都觉得太重。’”

①菲亚尔代斯是一个检察官,复辟时期被罢官。一八一七年三月十九日在一所妓院中被人杀死。此案当时极为轰动。

“后来呢,那个女人怎么处置了?……”两个巴黎人大叫道。

“她被判死刑并在图尔执行了,”法官回答,“但是她的悔恨和虔信宗教最后还是使人对她很有兴趣,虽然她犯下了滔天大罪。”

“唉!”毕安训说道,“在家庭生活的帷幕后面扮演的各种悲剧,公众是从来不拉起那帷幕的,谁知道呢!……我觉得人类法庭没有权利审判夫妻之间发生的犯罪行为。法庭对此的权利就跟警察一样,但是却一点不照自己鼓吹的公正办事。”

“常常是受害者本人在很长时间内原是凶手,”德·拉博德赖夫人天真地回答道,“如果被告敢于把全部情形讲出来,那罪行有时看起来是可以原谅的。”

毕安训挑起一个这样的回答,加上检察官讲的那个故事,倒使两个巴黎人对迪娜的处境极为茫然了!所以,就寝的时间来到时,在这古老宅邸的过道上,各位男士手擎着烛台,全都留在那里神秘地交谈着。这时,格拉维埃先生才明白这个有趣的晚会的目的。现在,德·拉博德赖夫人的天真无邪终于充分显露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卢斯托说,“我们这位城堡女主人不动声色,也可能说明她堕落得很深,也可能说明她极为天真老实……我看检察官先生那样子,是想把小个子拉博德赖当凉菜拌了……”

“他明天才回来,谁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呢?”加蒂安说道。

“我们会知道的,”格拉维埃先生高声说道。

城堡生活包含着许多戏弄人的成分,其中有的十分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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