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交火呢?”

“我已经习惯了,”她回答,“第一次交火的时候,我害怕得发抖……现在我的心已经习惯冒风险……甚至……因为我是您的女儿,”她说,“我爱这种冒险生活。”

“要是他遭不幸呢?”

“我就跟着他死。”

“那么孩子们呢?”

“他们是在海洋和危险中出生的,他们跟父母共命运……我们的存在是一体的,不可分割的。我们共同生活在一起,我们的生活被记录在同一页历史上,我们知道,我们是同舟共济的一家人。”

“你爱他爱到如此程度,真是胜过一切啊!”

“是的,胜过一切,”她重复道,“行了,别再探测这个秘密了。您瞧!这个可爱的孩子,将来就是第二个他!”

说完,她使劲抱着孩子,贪婪地在他的脸颊上、头发上亲吻。

“可是,”将军高声道,“我忘不了他刚才把九个人扔进大海。”

“那一定是他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她回答,“他可仁慈宽厚啦。他尽可能避免流血,以便保全他手下的小天下和这个小天下的利益,以便保护他所扞卫的神圣事业。您可以跟他谈谈您认为不好的事情,您信不信,他准使您改变看法。”

“那么他的罪行呢?”将军说,他好象在自言自语。

“什么罪行,”她冷静而庄重地反驳,“如果这是德行呢?

如果是因为人类的法律不能替他报仇雪恨呢?”

“替自己报仇!”将军喊道。

“什么叫地狱?”她问道,“不就是因某天犯了几个错误而受到永世的报复么?”

“啊!你已迷入歧途。他使你着了魔,使你堕落。你在胡言乱语。”

“您在这里呆一天试试,父亲,要是您愿意听听他的意见,看看他的为人,您会喜欢他的。”

“爱伦娜,”将军严肃地说,“我们离法国只有几法里了。”

她不禁颤抖了一下,从房间的窗口朝外望了望,指着一片绿波荡漾的茫茫大海,脚尖拍着地毯,回答说:

“这就是我的祖国啊!”

“你不去看看你的母亲、你的妹妹、你的弟弟?”

“哦,要去的,如果他肯去,如果他能陪我去。”

“你一无所有啊,爱伦娜,”军人严肃地接着说,“你没有祖国,没有家庭……”

“我是他的妻子,”她神情自豪地反驳,语气十分庄严,“七年来我第一次尝到不是直接来自他的幸福,”她抓起父亲的手,吻了吻,补充道,“七年来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声责怪。”

“你的良心怎么想?”

“我的良心!我的良心就是他。”这时,她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来了,”她说,“甚至在战斗激烈的时刻,我在众人的脚步声中也能识别出他在甲板上的声音。”

她的双颊顿时飞起一片红云,变得神采奕奕,两眼闪闪发光,脸色也发白了……在她的肌肉里,在她蓝色的血管里,在她周身情不自禁的颤抖里,渗透着幸福和爱情。她这样感情激荡,打动了将军的心。果然,不一会儿,海盗进屋来,坐在安乐椅上,抱起他的大儿子,跟他玩起来。一时大家无言,将军陷入沉思,一种朦胧的感情把他带入梦幻。他凝望着这个雅致的房舱,它很象一个翠鸟窝。七年来这一家在海洋上航行,在天空和海浪之间漂泊,靠着一个人的信念,历经战斗和风雨的艰险,就象一个家庭要在一家之主的带领下闯过社会上的种种祸患……他不胜欣赏地望着女儿,她那如海上仙子般神奇的身影,鲜艳妩媚,洋溢着幸福。她的心灵丰满,眼睛晶莹闪烁,她身上和她周围荡漾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诗意,相形之下,连四周的珍宝也黯然失色了。这奇特的情景使将军惊异莫置,其中的激情和道理无比崇高,平庸之辈是难以理解的。社会上冷酷、狭隘的阴谋手段在这幅图景面前都将无地自容。老军人感觉到这一切,同时明白他女儿决不会放弃如此广阔、如此丰富多采而又充满真情实爱的生活。再说,要是尝到一次遇险的滋味而没有受惊,那么她就绝不会再回到平庸、狭隘的社会小天地里来了。

“我妨碍你们吗?”海盗看着妻子,打破沉默问道。

“不,”将军回答说,“爱伦娜什么都对我讲了,我看她已经永远跟我们分离了……”

“不,”海盗急忙说,“再过几年吧,等时效①过了之后,我们就可以回法国了。只要良心是纯洁的,虽然违反了你们社会的法律,却服从了……”

①在没有判决的情况下,时效为期十年,再等三年,他便可免于受审判罪,但并不等于恢复权利和地位。

他不说了,不屑为自己辩护。

“可是您怎么能够,”将军问,“对在我眼前犯下的新凶杀没有任何内疚呢?”

“我们断粮了,”海盗镇静地回答。

“但是可以把这些人送到海岸上去啊……”

“他们可能设法派军舰切断我们的后路。我们就到不了智利了……”

“在他们从法国通知西班牙海军部之前不行吗?……”将军打断他的话。

“但是法国也会认为一个被重罪法庭追究的人抢了波尔多人租借的商船是一件坏事。话说回来,您在战场上有时难道不也多放了几发炮弹吗?”

将军被海盗的眼光镇住了,只好不开口,他女儿看着他,神情里既有胜利也有忧伤……

“将军,”海盗用深沉的声音说,“我自己定下一条规矩,绝不滥行掠夺,但是毫无疑问我的收获比您的财富要可观得多。请允许我用现钱来补还您的财物……”

他从钢琴的抽屉里抽出一捆钞票,不点数就递给侯爵,足有一百万。

“您知道,”他接着说,“我看着波尔多岸上人来人往并不开心啊……好吧,除非您喜欢我们充满危险的波希米亚式的生活,除非您喜欢南美的风光、热带的夜晚,除非您喜欢我们的战斗、乐于让一个新兴的国家取胜,或者说在西蒙·玻利瓦尔①的旗帜下战斗,否则我们得分手了……一只小艇和几个忠实的人在等着您。希望我们有第三次相遇,一次完全幸福的相遇……”

①西蒙·玻利瓦尔(1783—1830),南美自由党领袖、将军和政治家。“巴黎船长”似乎是站在玻利瓦尔一边为反对西班牙而斗争的哥伦比亚海盗。但巴尔扎克在时间安排上有误,因为玻利瓦尔自一八一九年已取得委内瑞拉和新格林纳达的独立,从而建立了哥伦比亚。

“维克托,我想让我父亲再待一会儿,”爱伦娜气鼓鼓地说。

“多十分钟或少十分钟,很可能使我们遇到舰艇。也好,我们可以开开心!我们的人烦闷得慌呢。”

“嗨!那您走吧,父亲,”海盗的妻子说,“给妹妹、弟弟们、我的……母亲,”她加了一句,“带上这些留作纪念吧。”

她抓了一把宝石、项链、首饰,用一块开司米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她父亲。

“我代你向他们说些什么呢?”他问,好象注意到了她说出母亲一词之前犹豫了一下。

“嗨,您还怀疑我的心愿呀!我每天都在祝愿他们幸福。”

“爱伦娜,”老人又问,一边目不转睛地瞧着她,“我再也见不着你了吗?我难道永远不能知道你出走的原因吗?”

“这个秘密不在我这边,”她语气严肃地说,“我也许应该告诉您,可现在可能还不到告诉您的时候,我曾经受了十年不可思议的痛苦……”

她没有往下说,只把送给家里人的礼物递给她父亲。将军在战争中见过世面,对战利品的看法颇为开通,他接受了女儿的礼物,心里高兴地想到巴黎船长在爱伦娜纯洁的灵魂、崇高的心地感召下,跟西班牙人作战,仍不失为正派人。对勇士的喜爱在他身上占了上风,心想要是假正经未免荒唐可笑,于是他有力地握了握海盗的手,拥抱了爱伦娜,他唯一的女儿①,其感情的流露是士兵们所特有的,他的一滴眼泪掉在女儿脸上,她带着刚强而高傲的表情一再向他微笑。海盗深受感动,抱起孩子们让他祝福。最后,大家再一次用充满热情的眼睛表示再见。

①作者暗示莫依娜是德·旺德奈斯的私生女。

“祝你们永远快乐!”外祖父大声祝愿,一面急忙奔向甲板。

海面上,将军眼前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被火焰吞没的圣费迪南号在熊熊燃烧,好似着了火的一大堆草。水手们在沉没西班牙双桅帆船的时候,发现船上有一桶朗姆酒,这种酒在奥赛罗号上多的是,他们为了寻乐,便点燃一大碗酒,让它在海上漂游。这帮人海上生活单调,有机会就想活跃一下生活,所以这种娱乐是情有可原的。将军下船登上由六个壮实水手操作的圣费迪南号小艇,他不由自主地回首凝望起火的圣费迪南号和他的女儿,但见她偎依着海盗,两人站在船尾,种种往事涌上将军的心头。爱伦娜的白色连衫裙迎风飘动,宛如船上的一片白帆。在这广袤的大海上,将军清晰地辨认出她那张脸,那么美丽、那么崇高,带着统治一切、甚至统治大海的庄严神情,军人的乐天态度使他忘记了他恰好在正直的高梅茨的坟墓上行舟。在他的头顶上空,一股巨大的烟柱如乌云翻滚,灿烂的阳光透射烟云,撒下富有诗意的闪光。这是第二重天,一个阴暗的天穹,下面金光闪烁,上面展现着万里晴空,这暂时的衬托使天空显得格外美丽。这条烟柱的颜色希奇古怪,时而黄澄澄,时而金灿灿,时而红通通,时而黑漆漆,各种颜色云雾般团团融合在一起,弥漫在西班牙商船的上空,船上不断发出爆破声,断裂声和各种尖厉的声响。火焰呼呼作响,吞噬着绳索,窜进整个船舱,犹如城市平民暴动,沿街抢劫。朗姆酒燃烧的蓝色火焰摇摇晃晃,仿佛海鬼狂舞的炬光,又仿佛大学生在狂欢的酒宴上挥动的酒火。但太阳嫉妒这肆无忌惮的火光,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使这火光的色彩几乎难以分辨。火光犹如一张网,一块头巾,在直泻而下的阳光里轻轻飘荡。奥赛罗号掉转船头,利用仅有的一点风力,逃之夭夭。它一会儿歪向左侧,一会儿歪向右侧,宛如空中一只摇晃的风筝。这条漂亮的帆船向南抢风航行,时而从将军的视线中消失,隐没在右边笼罩着海面的奇形怪状的烟柱后面,时而潇洒地露出船身,向远方驶去。爱伦娜每一次从船上远运看见父亲,便挥动手绢向他告别。“)

请稍后,加载中....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
阅读模式左右翻页上下翻页
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