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乔治吗!……”奥斯卡心里想,“我离开他的时候,他一年还有三万法郎的收入呢。”

“德·皮埃罗坦先生的前座还有空位子吗?”乔治讥讽地问道。

“对不起,我的前座已经包给一位法国贵族院的议员,莫罗先生的女婿德·卡那利男爵先生,还有他的夫人和岳母。只有内座还剩一个空位子。”

“真见鬼!看来不管哪个政府执政,法国贵族院的议员都看中了皮埃罗坦,要坐你的马车旅行。我就坐内座的位子吧,”

乔治想起了德·赛里齐先生的事,这样答道。

他察言观色似的看了看奥斯卡和那个寡妇,但既没有认出儿子,也没有认出母亲。奥斯卡的脸色给非洲的太阳晒黑了;他嘴唇上边的胡子非常密,连鬓胡子也很多,凹下去的脸孔和突出的五官,配上军人的姿态倒挺相称。还有玫瑰花形的荣誉勋章,断了的胳臂,朴素的衣着,都会使乔治不敢相信这是他当年坑害过的人。至于克拉帕尔太太,乔治本来就不太认识,她十年来一丝不苟地献身给最虔诚的修行,更加使她前后判若两人。谁也猜想不到这个穿灰色修女服的女人竟是一七九七年的名媛之一。

一个非常臃肿的老头,衣着并不讲究,样子却很有钱,缓慢而笨重地走来了,奥斯卡一眼就认出这是莱杰老爹;老头很熟悉地招呼皮埃罗坦,马车行老板对他毕恭毕敬,哪个地方的人不尊敬百万富翁呢!

“嘿!这是莱杰老爹!越来越发福了,”乔治叫道。

“请问尊姓大名?”莱杰老爹干巴巴地问道。

“怎么!您不认得阿里总督的朋友乔治上校了?有一回我们同车旅行过,还有微服出行的德·赛里齐伯爵呢。”

背时倒运的人最常做的蠢事,就是总要表示认识别人,同时希望别人记得自己。

“您变得太厉害,”年老的地产商答道,他已经成了双料的百万富翁。

“一切都变了,”乔治说,“您看银狮旅馆和皮埃罗坦的马车,是不是还象十四年前的老样子?”

“皮埃罗坦现在一个人包办瓦兹河谷的运输行业,他在路上跑的车子可漂亮哩,”莱杰先生答道,“他成了丽山的大老板,还在丽山开了一家停歇马车的旅店;他的老婆、女儿都是他得力的助手……”

一个约莫七十岁的老人从旅馆里走出来,走到等候上车的旅客们中间。

“好啦,雷贝尔爸爸,”莱杰说,“现在就只等您那位大人物啦。”

“这不就来了,”德·赛里齐伯爵的总管指着约瑟夫·勃里杜说。

乔治和奥斯卡都认不出这位大名鼎鼎的画家,因为他的脸孔饱经风霜,他的态度充满自信,说明他已经功成名就。他的黑色大礼服上装饰着荣誉勋位勋章缓带。他的衣着非常讲究,说明他是下乡去过节的。

这时,一个伙计手里拿着一张乘客名单,从银狮旅馆在厨房旧址上新建的营业室里走出来,站在空着的前座外边。

“德·卡那利先生和夫人,三个位子!”他唱名了。

他走到内座外边,又接二连三地唱名:

“贝勒让伯先生,两个位子。——德·雷贝尔先生,三个位子。——先生……您叫什么名字?”他问乔治。

“乔治·马雷斯特,”败家子低声下气地回答。

伙计走到后座外边,那里站着一些保姆、老乡、小店主,他们正在话别;伙计把六个旅客送进后座,又喊了四个年轻人的名字,叫他们爬到上座的板凳上,接着就发出简单的开车命令:“走!……”皮埃罗坦也坐到马车夫旁边,车夫是一个穿罩衫的年轻人,他对马喊道:“拉!”

四匹从鲁瓦买来的骏马拉着车子,小步跑上圣德尼城郊的山坡;但是一到圣洛朗,马车好象邮车一样飞奔起来,四十分钟之内就跑到了圣德尼,经过卖酪饼的客店也没有停车,径直上了圣德尼左边去蒙摩朗西峡谷的大路。

一路上旅客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直到这个转弯的地方,乔治才开了腔:

“车子走得比十五年前好一些了,”他一面掏出一只银表,一面说道,“瞎!对不对,莱杰老爹?”

“人家都很客气地称我莱杰先生,”百万富翁答道。

“这不是我第一次去普雷勒时同路的吹牛大王吗!”约瑟夫·勃里杜叫道,“怎么,您是不是又去亚洲、非洲、美洲打过仗?”大画家问道。

“别提啦!我参加过七月革命,真倒霉,因为它把我的命也革了……”

“啊!您参加过七月革命,”画家说道,“这也不足为奇,要是没人参加,革命怎么能爆发呢?不管人家怎样说,我从来不相信革命是自己爆发的。”

“我们怎么又碰到一起了,”莱杰先生瞧瞧德·雷贝尔先生说,“您看,雷贝尔爸爸,这就是那个公证人的帮办,要不是他,您还当不上德·赛里齐家的总管呢……”

“我们只缺弥斯蒂格里了,他现在是著名的莱翁·德·洛拉;还缺那个傻小子,他居然当着伯爵的面谈他的皮肤病和他的夫人。他的病终于治好了,而且终于离开了他的夫人,好安安静静地度一个晚年,”约瑟夫·勃里杜说道。

“还缺伯爵先生哩,”雷贝尔说。

“啊!我本来以为,”约瑟夫·勃里杜伤感地说,“他最后还会旅行一次,从普雷勒到亚当岛来参加我的婚礼。”

“他还能坐着车子在花园里遛遛呢,”老迈年高的雷贝尔接着说。

“他的夫人时常来看他吗?”莱杰问道。

“每个月来一回,”雷贝尔说,“她还是喜欢巴黎;她的心思都用到她侄女杜·鲁弗尔小姐身上去了,去年九月,她把侄女嫁给一个非常有钱的波兰贵族,年轻的拉金斯基伯爵……”

“那么,”克拉帕尔太太问道,“德·赛里齐先生的财产将来要落到什么人的手里呢?”

“自然是归那个给他料理后事的夫人,”乔治插嘴说,“伯爵夫人虽然已经五十四岁,可是风韵犹存,一直显得很漂亮,远远看去,还会引得人想入非非哩……”

“她总会引得您想入非非的,”莱杰说道,牛皮大王刚才对他不够客气,看来他还耿耿于怀。

“我怎敢妄图非分呢,”乔治对莱杰老爹说,“不过,顺便问一句,那位前任总管怎么样了?”

“莫罗吗?”莱杰说,“他可是瓦兹省的议员了。”

“啊!就是那位著名的中间派,瓦兹省的莫罗吗?”乔治问道。

“是的,”莱杰接着说,“就是瓦兹省的莫罗先生。他为七月革命比你多出了一点力,到底买下了普雷勒和丽山之间那块顶呱呱的土地。”

“啊!就在他当年管理的土地旁边,和他从前的主人做起邻居来了,这不大好吧!”乔治说。

“说话不要这样高声,”德·雷贝尔先生说,“因为莫罗太太和她的女儿德·卡那利男爵夫人,还有她那位做过大臣的女婿,他们都在前座。”

“那么,他出了多少陪嫁,才把女儿嫁给这位大演说家的?”

“大约两百万吧,”莱杰老爹答道。

“他对百万已经上瘾了,”乔治笑着低声说,“这个发财的瘾头还是在普雷勒开始……”

“不要再说莫罗先生的闲话了,”奥斯卡厉声叫道,“我看您也应该懂得在公共马车里要少说废话。”

约瑟夫·勃里杜把这个断了一条胳臂的军官端详了几秒钟,然后叫道:

“先生虽然不是大使,但是他的玫瑰勋章足以说明,他已经堂堂正正地立功受奖了,我哥哥和吉鲁多将军也常在报告里提到您……”

“奥斯卡·于松?”乔治叫了起来,“天呀!要不是听到您的声音,我真不认得您了。”

“啊!就是这位勇敢的先生把于勒·德·赛里齐子爵从阿拉伯人手里抢出来的吗?”雷贝尔问道,“伯爵先生不是给您找了丽山税务局的差事,等着蓬图瓦兹税务官出缺吗?……”

“是的,先生,”奥斯卡答道。

“那么,先生,”大画家说道,“希望您能光临亚当岛,参加我的婚礼。”

“您和谁结婚呀?”奥斯卡问道。

“莱杰小姐,”画家答道,“也就是德·雷贝尔先生的外孙女。这是德·赛里齐伯爵作主为我订下的亲事;他为我这个穷画家帮过不少忙,在他离开人世之前,还好意要为我弄点财产,这我从前可没想到……”

“莱杰老爹难道娶了……”乔治问道。

“我的没有陪嫁的女儿,”德·雷贝尔先生答道。

“他原来有子女吗?”

“有一个女儿。对于一个做了鳏夫而又没有儿子的人,这已经很够了,”莱杰老爹答道,“就象我的合伙人莫罗一样,我也有一个名人做女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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