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肃的塔德,当他得知全身化装的伯爵夫人要和其他两位年轻夫人一起,在她们丈夫陪同下去观看最热闹的缪萨尔舞会的奇异场面时,他心中爱恋着一个纯洁无瑕的神圣形象,却去找狂欢节舞蹈皇后玛拉迦,约她到缪萨尔舞会去通宵跳舞。一八三八年封斋节前的星期二凌晨四点,伯爵夫人裹着带风帽的化装黑色长外衣,坐在那间巴比伦式大厅的阶梯形台阶上。瓦朗蒂诺④指挥的乐队一开始演奏,她就看见塔德化装成罗贝尔·马凯①,带着女骑手跳轮舞。女骑手穿着蛮人的服装,头插羽毛,象一匹野马似的,在人群中上蹿下跳,活象一团磷火。
①缪萨尔(1793—1859),着名的乐队指挥,经常在通俗音乐会和舞会上担任指挥,当时很受欢迎。
②奥贝尔(1782—1871),法国作曲家,曾任巴黎音乐学院院长。
③即奥贝尔作曲的《古斯塔夫三世》(1833)第五场(即终曲),又名《假面舞会》,很有名,经常单独演出。
④瓦朗蒂诺(1785—1865),歌剧院的乐队指挥。
①罗贝尔·马凯,音乐剧《向阳山坡的客栈》中的主人公,着名的强盗典型。勒迈特(1800—1876)在剧中扮演这个人物,大获成功。
“啊!”克莱芒蒂娜对她的丈夫说,“你们这些波兰人,你们都是些没骨气的人。听了塔德的话,谁能不相信他呢?他已经向我许下了诺言,可是他不知道我会来这里,我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他却瞧不见我。”
几天以后,她请帕兹一起用晚饭。饭后,亚当让他们俩单独留下,克莱芒蒂娜对塔德严加训斥,让他明白,她再也不愿意留他寄居了。
“好吧,夫人,”塔德恭顺地说,“您说得对,我的确是一个无耻之徒,我说话不算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没有及时离开玛拉迦,想拖到狂欢节以后……,说老实话吧,这个女人对我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以致……”
“这个被警察赶出缪萨尔舞会的女人,她跳的是什么舞哟!”
“我同意,我认错,我离开您的家好啦。不过您是了解亚当的。如果我撒手不管你们的财产,您可得多多费心。虽说我在玛拉迦问题上有毛病,可我一直关注着你们的产业,管理你们的下人,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所以,请您允许我看到您能够接管之后再离开您。现在你们已经结婚三年,不会再象度蜜月时那样乱花钱了。现时的巴黎女子,哪怕是爵位最高的贵人,都十分精通理财和持家……就这样吧!待到我对您的能力,更主要的是对您办事的果断感到放心的时候,我就离开巴黎。”
“这才是华沙的塔德,而不是马戏团的塔德说的话,”她回答说,“等您恢复常态之后再回到我们这里来。”
“恢复常态?……永远恢复不了,”帕兹说着低下眼睛,望着克莱芒蒂娜美丽的双脚,“您不知道,女伯爵,这个女人说出话来妙趣横生,出人意料。”说到这里,他已经感到快失去勇气了,于是赶紧补充道:“上流社会那些装腔作势的女人,没有一个及得上这个天性坦率、如同小动物一般的女子……”
“问题是我最讨厌带野性的东西,”伯爵夫人说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光犹如发怒的毒蛇。
从这天上午起,帕兹让克莱芒蒂娜知道所有的事务,成了她的家庭教师,他让她了解理财的艰难,东西的真实价格,指点她怎样才能不让别人过多地占便宜。她可以指靠康斯坦丁,让他给她当管家,因为塔德已经把康斯坦丁训练出来了。
到了五月,他认为伯爵夫人已经完全能够管理家财,因为她是个有眼光的女人,头脑敏锐,天生是当主妇的材料。
塔德非常自然地造成了这一局面,谁知又出现了一段对他来说极其可怕的曲折,他的痛苦并不如他原来设想的那样容易忍受。可怜的情人没有料到会发生意外,然而亚当突然病倒了,病得很重,塔德没有走成,当了他朋友的看护。上尉尽心服侍,不顾疲劳。一个女人如果有兴趣运用深刻的洞察力,便能从上尉的英雄行为中看出,这是高尚的人为了压制自己不自觉产生的邪念而对自己采取的某种惩罚。但是女人们要么洞察一切,要么什么也看不见,这取决于她们的心理状态:爱情是她们唯一的明灯。
四十五天中,帕兹看守、护理着米日拉,一点也看不出他思念玛拉迦。这道理很简单,因为他从来不想她。克莱芒蒂娜见亚当垂危,但还没有断气,便请来了所有最着名的医生。“如果他能得救”医生中最博学的一位说道,“那只能是上天的力量了。得靠照料他的人掌握时机,助天一臂之力。伯爵的生命掌握在看护他的人手里。”
塔德去将这个判决通知克莱芒蒂娜。她坐在一座中国式的亭子里,一则休息休息,消除疲劳,二则让医生们自由自在地讨论,不受拘束。从小客厅到中国式亭子所在的岩石小丘,有一条黄沙小路,迷恋克莱芒蒂娜的帕兹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着,犹如到了但丁所描写的地狱深渊。这个不幸的人从没想过有可能成为克莱芒蒂娜的丈夫,他忧心如焚,愁眉不展。他走到克莱芒蒂娜跟前,痛苦得脸都变了样。墨杜萨①般可怕的脸色显出他绝望的心情。
①墨杜萨,希腊神话中满头毒蛇的女怪,被其目光触及者即化为石头。
“他死了吗?……”克莱芒蒂娜问道。
“他们说他没有救了,至少,他们让他听天由命。您不必去,他们还在那儿,可是毕安训本人也在收拾听诊器,准备走了。”
“可怜的人!我在想,是否有时候我也折磨过他,”她说。
“您使他很幸福,这方面您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塔德安慰道,“您对他是宽宏大量的……”
“我的损失大概是无法补救的了。”
“不过,亲爱的,假定伯爵不幸去世,难道您不曾对他有所评判?”
“我并不是神魂颠倒地爱他,”她回答说,“而是象一个妻子应该爱她丈夫那样爱他。”
“那么,比起失去另一种男人,您的遗恨可以少一些,”塔德以一种克莱芒蒂娜从未听见过的语气说,“如果您所失去的男人是你们女人的骄傲,是你们的爱情和你们的整个生命,那情况就不同了。对我这样的朋友,您完全可以实话实说……而我,我会怀念他的!……早在你们结婚之前,我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我为他牺牲了我的一生。要是他死了,我活在这世界上就没多大意思了。而对一个二十四岁的寡妇来讲,生活依然是美好的。”
“嗨!您很清楚,我谁也不爱,”她突然不胜痛苦地说。
“您还不知道什么叫爱,”塔德说。
“哦!丈夫终究是丈夫,我是相当明智的,我情愿要我可怜的亚当那样一个孩子,而不要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快三十天了,我们心里一直在想:‘他能活下来吗?’这种肯定与否定的交替,使我象您一样作好了失去他的思想准备。我可以坦率地对您说,唉,要是可能的话,我宁愿用我的生命去换取他的生命。在巴黎,一个独身的女人难道不是很容易在破产者或败家子的虚情假意面前上当受骗吗?所以我祈祷上帝给我留下我的丈夫,他百依百顺,心肠极好,很少麻烦人,而且已经开始怕我。”
“您很实在,我更加喜欢您了,”塔德说着,拿起克莱芒蒂娜的手吻了吻,她没有反对。“在如此重要的时刻,能遇到一个毫不虚伪的女子真是难能可贵。我可以推心置腹地跟您谈谈。让我们想想未来,好吗?假如上帝没有倾听您的祈祷,那么我时刻准备向上帝呼救:‘留下我的朋友吧!’这五十个夜晚并没有使我的视力衰退,哪怕再照料三十个日日夜夜,夫人,您尽管睡好了,有我看守呢。如果真的如他们所说,可以通过精心照料救活他的话,我定能把他从死神手里夺过来。
要是您和我竭尽全力仍然无效,伯爵死了,那么,如果有人爱着您,啊,如果一个配得上您的多情而刚强的人深深爱着您的话……”
“我也许曾经非常渴望有人爱我,可是我没有遇见过……”
“也许您理解错了……”
克莱芒蒂娜双眼死死盯着塔德,揣测他说这句话并非出于爱情,而更多是出于贪财的思想,所以鄙视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用高、中、低三种声调向他狠狠吐出“可怜的玛拉迦”几个字,惟有贵妇人才会运用这种表示蔑视的特殊语调。她站起身来,任由塔德昏倒在地,因为她头也不回,向小客厅昂然走去,上楼到亚当的卧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