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了解他,”亚当回答,“他为了我们的利益会甩掉玛拉迦的。”

“我们等着瞧吧,”伯爵夫人接着说。

“为了他的幸福,必要时,我会毫不犹豫地要他离开她。

康斯坦丁告诉我,在他们有来往的那段时间里,以前很少喝酒的帕兹,有时喝得醉醺醺的回家……如果他再这样下去,我会象看见自己的孩子走上邪路一样痛心的。”

“别再说了,”伯爵夫人大声说道,同时又作了一个厌恶的手势。

两天后,上尉从伯爵夫人的举止、声调、眼神里看出亚当泄露秘密所引起的可怕后果。蔑视使这位动人的女子和他之间产生了鸿沟。从此他郁郁寡欢,时时刻刻被这样的念头所折磨:“是你自己让她瞧不起你的呀!”生活使他感到难以忍受,最明媚的阳光在他看来也是灰暗的。不过在这无边苦海的波涛中,他也有欢乐的时刻:他从此可以尽情欣赏伯爵夫人而不会有任何危险,因为她对他已经毫不注意。节日聚会时,他蜷缩在一个角落里,默不作声却全神贯注地瞧着她,不放过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当她唱歌的时候,他不错过一首歌曲。总之,克莱芒蒂娜的美好生活维系着他的生命,他可以亲自为她要骑的马洗刷,一心一意为这座富丽堂皇的住宅节省开支,更加忠心耿耿地为这一家的利益效劳。这无言的快乐深深埋藏在他的心底,犹如母亲的欢乐永远不为孩子所知晓:因为,如果不了解内心的某些东西,能够谈得上了解吗?他的爱难道不是比彼特拉克对洛尔的纯洁的爱①更美冯?

彼特拉克的爱情最终成为他创作的源泉,使他获得荣耀,写出登峰造极的诗篇。阿萨②临死的时候难道不是感到死得其所、与天地共存吗?这种感受,帕兹每天都有,他只不过没有死,也没有流芳百世的价值而已。爱情究竟包含着什么,为什么虽则有无言的欢乐,帕兹仍然忧伤不已?天主教大大提高了爱情的地位,可以说把美德和高尚精神也不可分割地融合进去了。一个人没有引以为荣的优点就没有爱情,在被蔑视的情况下为人所爱是极其罕见的,因此塔德自讨苦吃的创伤使他痛苦不堪。如果让她表示出爱他,然后死去呢?……可怜的情人也许会感到自己没有白活一世。象这样生活在她面前,慷慨大度地为她效劳而不为她所赏识、所理解,他真是宁可回到原来那种提心吊胆的局面。总之,他希望德行能得到报偿。

①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和人文学者。一三一二年随家迁居法国阿维尼翁,一三二七年对洛尔一见钟情。一三四八年他得知洛尔死于瘟疫,十分悲痛,为她写了《抒情诗集》。这段佳话后来成为精神恋爱的典型。

②阿萨骑士(1733—1760),法国奥弗涅团上尉,七年战争期间,他在执行侦察任务时发现敌兵,不幸被俘,他不顾敌方威胁,向法军高呼告警,当场被敌人刺死。伏尔泰在《路易十五时代的故事》中讲到他的英雄事迹。

他消瘦了,脸色发黄,常常发低烧,终于病倒。整个一月份他只得卧床,却又不肯看医生。亚当伯爵很为他可怜的塔德担心。伯爵夫人却在小范围内无情地说:“随他去好了,你看不出他为奥林匹克①感到内疚吗?”这句话使塔德从绝望中鼓起了勇气,他起床、外出、设法找点消遣,终于恢复了健康。将近二月份的时候,亚当在乔凯俱乐部输掉一笔钱,数目相当可观。因为怕老婆,就来求塔德把这笔钱算在为玛拉迦挥霍的账上。

①玛拉迦所在的马戏团,此处指玛拉迦。

“说这个江湖女艺人多花了你两万法郎,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只跟我有关系。要是伯爵夫人知道这两万法郎是我赌输的,我就会失去她的尊敬,她会为未来担忧的。”

“又这样,唉!”塔德喊道,不觉长叹了一声。

“喂!塔德,你这次肯帮忙,你就不再欠我的情了。”

“亚当,你以后还要生儿育女,不要再赌了,”上尉劝说道。

几天以后伯爵夫人得知亚当为帕兹慷慨解囊,惊呼道:

“玛拉迦又花了我们两万法郎!以前用去一万法郎,一共三万!还有一千五百法郎的年金,等于我在意大利剧院定包厢的价钱,抵得上很多市民的家产哪!……喔!你们这些波兰人,”她一边说一边在她漂亮的暖房里采花,“你们真是不可想象。你不生气吗?”

“可怜的帕兹……”

“可怜的帕兹,可怜的帕兹,”她打断他的话接着说,“他对我们有什么用?我来管理这个家好啦,我来管!以前他拒绝的一百金路易年金,你现在拿去给他,他爱怎么跟奥林匹克马戏团鬼混都行。”

“他对我们很有用处,一年来他为我们节省的钱肯定在四万法郎以上。总之,亲爱的天使,他替我们在罗特希尔德银行存了十万法郎,换一个总管,早把这笔钱给贪污了……”

克莱芒蒂娜软了下来,但她对塔德仍然很严厉。几天以后她请帕兹到小客厅里来。一年前在这里她把他跟伯爵作比较,感到大吃一惊。可是这次面对面接见他,却没有发现任何危险。

“我亲爱的帕兹,”她态度随便,带着大人物对其下属既往不咎的姿态说道,“如果您真的如您所说的那样爱亚当,那就请您办一件他决不会要您办的事,而我,她的妻子,却毫不犹豫地要求您去办……”

“是关于玛拉迦吧?”塔德话中带刺地说道。

“对了!正是!”她说,“如果您希望跟我们过一辈子,如果您希望我们继续做好朋友,就请您离开她。一个老兵怎么……”

“我只有三十五岁,”他说,“一根白头发也没有哩!”

“可是您很象有了的样子,”她说,“反正一样。怎么一个如此深谋远虑、如此高贵的人……”

她说这句话,意图很明显,是想在他身上重新唤起她以为已经消失的高尚情操。这话听了不免使人难过。帕兹打了一个手势,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别人难以觉察。她接着说下去:

“象您这样高贵的人,怎么会孩子似地被人耍了呢?您的艳史使玛拉迦出了名……瞧瞧,连我舅舅都想见见她,而且真的见着了。不止我舅舅一个人,玛拉迦得意地接待所有这些先生们……我一直以为您心灵高贵……哼!离开她,您的损失就那么大,大到不可弥补吗?”

“夫人,如果要我作出某种牺牲来重新取得您的尊重,那是很快就能办到的。但离开玛拉迦并不属于……”

“如果我是男人,换到您的地位上,我也会这么说的,”克莱芒蒂娜接过话说,“那么好吧,就算离开她是重大的牺牲好了,我们不用为此争吵了吧!”

帕兹走出小客厅,心里真怕会干出什么蠢事来。他压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便走到户外去散步。虽然天气很冷,他穿得很单薄,前额和脸上却火烧火燎的。“我一直以为您心灵高贵!”这句话一直在他的耳际萦绕,他心想:“不到一年前,听到克莱芒蒂娜的声音,我一个人就能打败俄国人!”他想扔下拉金斯基公馆,到北非骑兵营当兵去,战死在非洲①算了。

①指阿尔及利亚,自一八三〇年起,法国在非洲只有对阿尔及利亚的战争。

可是担忧的心理又拦住了他:“没有我,他们怎么办呢?别人很快就会叫他们破产。可怜的伯爵夫人!只要把她的收入降到三万利勿尔一年,她的日子就苦不堪言了!”他心想,“好吧!即便我已失去了她,还是鼓足勇气把好事做到底吧!”

谁都知道,自一八三〇年起,巴黎狂欢节的规模大得惊人,已经具有全欧性质,与从前威尼斯狂欢节相比,更加滑稽,更加热闹。是否因为财富猛减,巴黎人才想出这种集体的娱乐呢?就象他们的俱乐部,实际上是没有主妇、不讲礼仪和花钱较少的沙龙。总而言之,三月份舞会多得很:在这些舞会上,跳舞,嬉闹,纵情欢乐,放浪形骸,滑稽可笑的装扮和风趣的巴黎人种种花样翻新的戏谑,把狂欢节搞得轰轰烈烈。

当时最热闹的地方是圣奥诺雷街,缪萨尔①是这种狂欢中的拿破仑。缪萨尔生得个子矮小,偏巧来指挥震天价响的音乐,其响声不亚于人群的喧闹声;他指挥加洛普舞曲,这是巫魔夜会的轮舞曲,奥贝尔②的杰作之一。加洛普舞曲只是在《古斯塔夫》③中的大加洛普舞曲上演后才成型并具有其诗意的。五十年来,一切如梦境般地飞速而过,这规模宏大的终曲难道不是可以作为这个时代的象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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