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兹来了,”伯爵说,他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伯爵夫人看见进来一位高个儿漂亮男子,他身材匀称,脸部表情温和文雅,这是力量和苦难相融合的结果。帕兹匆忙之间穿了一件紧身礼服,肋形胸饰用橄榄形的纽子扣住,这种礼服从前称作波兰式直领长礼服。方方的脑袋上,一头浓密的黑发没有好好梳理。因为他将鸭舌帽拿在手中,克莱芒蒂娜注意到他宽大的前额象大理石似的发亮,这只手与《儿童模样的赫丘利》①的手十分相象。他红光满面,身强力壮;面部正中高高的罗马鼻子使克莱芒蒂娜想起英俊的特拉斯特弗林人②。黑色塔夫绸领带使这位身高五尺③七寸、有着意大利人黑玉般闪闪发光的眼睛的神秘人物更加雄姿英发。肥大的带褶裤一直拖到脚面,只露出长统靴的靴尖:帕兹对波兰服装款式的喜爱由此可见一斑。说真的,在一个浪漫女子看来,上尉和伯爵之间、英姿飒爽的军人和尖脸猴腮的矮小波兰人之间、中世纪式的游侠骑士和这位重臣高官之间的强烈对比,总有些滑稽可笑。
①罗马神话中的赫丘利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这里提到的雕像名不确,很可能是指卢浮宫的《赫丘利和特莱福》。
②特拉斯特弗林人,指罗马台伯河区的居民,巴尔扎克曾多次提到该地区居民的俊美。
③指古法尺,一法尺相当于325毫米。
“你好啊,亚当,”他不拘礼节地向伯爵问好。
然后他风度翩翩地向克莱芒蒂娜鞠躬施礼,问她有何吩咐。
“这么说,您就是拉金斯基的朋友喽?”少妇问道。
“生死之交的朋友,”帕兹答道,年轻伯爵向他投以最亲切的微笑,一边吐出最后一口香气扑鼻的烟雾。
“啊!那您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用饭呢?您为什么不陪我们一起去意大利和瑞士呢?您为什么老躲着我们,为什么您始终如一地替我们效劳而又使我无法向您面谢呢?”年轻的伯爵夫人一连串地发问,语气略带嗔怪,但一点没有动感情。
是的,她从帕兹身上看出某种心甘情愿的奴气。当时社会上有一种身兼两职的人,既是秘书又是总管,或既非完全是秘书也并非完全是总管,是某个穷亲戚或者碍手碍脚的朋友之类。对这等人,一般多少有点蔑视,伯爵夫人当然也不例外。
“因为不必谢我,女伯爵,”他颇不拘礼节地①回答,“我是亚当的朋友,我乐意照料他的权益。”
①这表明帕兹在身分上并非下等人,否则应该称“伯爵夫人”。
“你也乐意老站着,”亚当接着说。
于是帕兹在门帘旁边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下。
“我记得在我结婚的时候见到过您,有时在院子里也见到您,”夫人说,“不过,您既然是亚当的朋友,为什么要把自己摆在低人一等的地位上呢?”
“巴黎人的看法如何我完全不在乎,”他说,“我为自己活着,或者,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说为你们俩而活着。”
“但是上流社会对我丈夫的朋友如何看法,我却不能无动于衷呀……”
“哦!夫人,请您对他们说这是一个怪人,上流社会很快就会心满意足的。”沉默片刻后,他问道:“您打算出门吗?”
“您愿意跟我们一起去森林吗?”伯爵夫人反问道。
“愿意。”
说完,帕兹施礼,走出屋子。
“多么好的人啊!他象孩子一样纯朴,”亚当说。
“现在跟我讲讲你跟他的关系吧,”克莱芒蒂娜要求道。
“我亲爱的宝贝,”拉金斯基说,“帕兹跟我一样出生于古老的名门世家,本姓帕济,这个家族遭难的时候,其中有一个人从佛罗伦萨逃到波兰,并在波兰成家立业,改姓帕兹,被封为伯爵。这个家族在我们共和君主国兴盛时期立下赫赫战功,由此发迹。主干在意大利被砍倒,它的枝条却在波兰茁壮成长,而且从帕兹伯爵家族又分出好几个支系。有的支系贫苦,有的支系富有,这种情况,你不必感到奇怪。我们这个帕兹属于穷支系的后代。他从小失去父母,除了一把剑之外一无所有。我国革命时期,他在康斯坦丁大公①的军队里服役。一旦参加波兰军队,他就象一个波兰人、象一个爱国者、象一个赤条条毫无牵挂的人那样战斗,有了这三个条件就能一往无前地冲杀。在最后一次决战中,他以为后面有士兵跟随,一直冲进俄国的炮兵阵地,当了俘虏。我当时在场,他的英勇行为鼓舞了我,于是我对手下的骑兵叫道:“快去救他!”我们从几面分头包抄过去,我救出了帕兹,我是第七名幸存者:我们去时是二十个人,回来时算上帕兹只剩下八个。华沙已经被出卖②,我们不得不设法逃出俄国人的魔爪。凑巧得很,帕兹和我,我们俩在同一时间到达维斯瓦河彼岸的同一个地方。当时普鲁士人成了俄国人的鹰犬,我亲眼看到这位可怜的上尉被普鲁士人逮住。人们如果从斯提克斯河捕捞到一个人③,是不会轻易丢开他不管的。帕兹再次遇险,我心里非常难过。为了帮助他,我干脆让自己和他一起被捕。
①康斯坦丁大公(1779—1831),沙皇尼古拉一世之兄,波兰总督,曾参与镇压一八三〇至一八三一年的波兰起义。
②华沙于一八三一年九月八日被波兰将军克鲁科维奇出卖给俄国。
③斯提克斯河是冥河,这里的意思是搭救了一个人的性命。
单独一个人可能死于非命的地方,两人在一起就可以死里逃生。因为当时我们是落在普鲁士人手里,凭着我的姓氏以及和某些当权人物的亲戚关系,人们便听任我越狱逃跑。我让亲爱的上尉冒充一名无足轻重的士兵,冒充我们家的一个仆人,于是我们得以逃到但泽①,又在但泽挤上了一艘开往伦敦的荷兰船,两个月之后到达了伦敦。当时我母亲已经病倒,正在英国等我;帕兹和我一起照料她,直到她去世。我们事业的失败,加速了她的死亡。后来我们离开伦敦,我把帕兹带到法国。在这样的逆境中结下的友谊,会使两个男子成为兄弟。到巴黎的那一年,我二十二岁,我有一笔六万多法郎的年金,还不算我母亲变卖家中钻石和藏画的余款。我想先让帕兹的生活有保障,然后在巴黎纵情挥霍。我发现上尉的眼中流露出惆怅的神态,有时还强忍住滚动的泪珠。我早已发现他的心灵极其高尚、伟大和慷慨。也许他看见自己受惠于一个比自己年轻六岁的年轻人而无法报答,心中深深感到遗憾吧。当时我是独身,无牵无挂,行事轻率,很可能在赌博中输个精光,或被某个巴黎女人缠住,落得倾家荡产,这样帕兹和我总有一天要分离。尽管我一再许诺供给他一切所需费用,可是我经常发现自己忘了或者付不出帕兹的膳宿费。最后,我的天使,我决意不再让他受罪,免得他羞于向我要钱,或者某一天遇到困难,找不到我这个伙伴。Dúnque②一天早上吃完饭,我们俩双脚搁在炉架上,在壁炉旁各自抽烟。我好不自在地脸红起来,他不安地瞧着我,我转弯抹角地说了半天,才把一张二千四百法郎年金的票据递给了他……”
①但泽,波兰地名,即今格但斯克。
②意大利文:于是。
克莱芒蒂娜离开自己的位置,走过去坐在亚当膝上,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吻着他的前额,对他说:“亲爱的宝贝,我感到你真美极了!那么,帕兹当时怎么说呢?”
“塔德当时脸色刷白,”伯爵接着讲,“一句话也没有说……”
“啊,他叫塔德?”
“对,塔德把票据折起来,还给我,对我说:‘亚当,我原来以为我们是生死之交,我们俩将永不分离。这么说,你不想要我了?’我说:‘噢!你怎么这么理解啊,塔德!那么,好吧,咱们再也不谈这事了。如果我破产,你也跟着破产吧。’他回答我:‘你没有足够的财产过拉金斯基式的生活,你难道不需要一个朋友来照管你的家务,作你的父亲、兄长、可靠的知己吗?’亲爱的,帕兹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和声音充满着母爱般的恬静,同时表达出阿拉伯人式的感激、哈巴狗般的忠诚、野蛮人的情谊,毫不做作,真挚坦率。好!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我们波兰人都是这样的——抱住他,吻他的嘴唇,对他说道:‘让我们生死与共吧!我的全部财产同时也属于你,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正是他,没花几个钱替我买下了这幢宅邸。他在公债涨价时为我卖出,落价时再为我买进,于是我们用盈利买下了这所棚子①。他是识马的行家,买卖马匹,获利很多,我马厩里的马也没有花多少钱,但我的马匹是全巴黎最出色、最漂亮的。我们手下的人都是由他精选的正直诚实的波兰士兵,个个都能为我们赴汤蹈火。有一阵我好象要破产了,可是帕兹为我勤俭持家,把一切管理得井井有条,终于弥补了我轻率大意在赌博中造成的损失,补救了我因年轻干下的蠢事。我的塔德狡猾起来抵得上两个热那亚人②,挣起钱来象波兰犹太人那样玩命,精打细算起来活象一个能干的家庭主妇。我单身的时候,怎么也不能让他象我那样生活。有时非得软硬兼施,才能把他拽去陪我看看戏或下下酒馆,跟寻欢作乐的哥儿们一起吃顿晚饭。他不喜欢沙龙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