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罗特希尔德,着名的犹太银行家家族。

这一豪华建筑的地点,从前是一个商人旧宅的花园。这商人是七月革命的新贵,在一次交易所行情突变之后破产,死于布鲁塞尔。而这位英国人得了巴黎病,死在巴黎:对许多人来说,巴黎是一种疾病。有时巴黎还可成为多种疾病。他的遗孀是基督教卫理公会的教徒,她对这位从东方归来的大阔佬的小住宅深恶痛绝,原来这位慈善家是一个鸦片商。于是有廉耻之心的孀妇下令把这座可恶的房子变卖掉,这时正逢多事之秋,不惜代价的和平①已经不可能保持。亚当伯爵正好利用了这个机会。到底是如何利用的,我们下面将会讲到。反正就他的贵人习气而言,这简直是小事一桩。

这座房屋用石头砌成,石头都修饰成圆圆的甜瓜形状。屋后是一片绿茸茸的英国式草坪,尽头是一簇雅致的异国树丛,掩映着一个中国式的亭子,亭上有无声的铃铛和固定不动的金色卵形装饰。暖房及其别出心裁的附属建筑遮住了南面的院墙,与暖房相对的另一面墙则完全为藤蔓植物所掩蔽,藤蔓借助漆成绿色的竖杆和横档搭成柱廊。这片草地,这个花卉世界,这些铺沙的小径,这座模拟的森林,这高高架起的绿篱,都有条不紊地分布在二十五平方杆②的土地上,当时价值四十万法郎,等于一座真正森林的价值。在巴黎闹市中这一片宁静的天地里,鸟儿在歌唱:有乌鸫、夜莺、灰雀、黄莺,还有许许多多麻雀。暖房是一个很大的花圃,里面香气袭人,冬天到那里去走走颇有身处盛夏之感;里面气温可以随意调节,可以造成热带、中国或意大利的气候,其办法之巧妙,使人肉眼无法察觉。热水、蒸汽、任何发热物质流经的管子外面都裹着泥土,看起来就象布满鲜花的花环。内室客厅颇宽敞。在一块小小的地面上,被称为建筑艺术的巴黎仙子创造了奇迹,使一切都显得宏伟壮丽。

①所谓“不惜代价的和平”,应指一八三九年前后法国政府对外关系上所采取的妥协政策,但文中买房却是一八三四年的事。这一矛盾可能是作者的疏忽造成的。

②杆是法国当时的长度单位,各地标准不一,约相当于18.20或22英尺。平方杆是土地面积单位。如用“巴黎杆”,25平方杆约等于855平方米;如用“河泊森林测量杆”计算,则相当于1280平方米。

年轻的伯爵夫人的小客厅是艺术家卖弄本领的产物,那位艺术家是亚当伯爵请来重新装饰宅邸的。这儿有一个缺点叫人受不了,那就是精致的小玩意儿实在太多,简直令人不知该喜欢哪样才好。精雕细刻的中国女红台,可以从中窥见数以千计古怪形象的牙雕,为此大约需要两户中国艺人之家雕刻一辈子。还有金银丝座的黄玉酒杯;令人看见就想偷走的镶嵌工艺品;如同施奈尔亲手复制的荷兰画;仿佛由斯坦卜克①构思,而不常由斯坦卜克本人完成的天使像;出自受债主催逼的天才之手的一些雕像(这是对阿拉伯神话最好的破释);我国第一流艺术家卓越的画稿;四壁安装的细木护壁板和壁上张挂着的一幅幅新奇别致的印度绸;金光闪闪的门帘上端雕有一幅逼真的狩猎全景图的黑栎木横梁;与蓬巴杜夫人家不相上下的家具;波斯出产的地毯,等等,真是令人目不暇接,美不胜收,更妙的是,两幅网眼窗帘把室内的光线挡得半明半暗,使这些奇珍异宝显得格外迷人。靠墙的蜗形脚桌上摆着若干古董,其中一根马鞭,鞭柄的雕刻系福沃小姐②的大作,说明伯爵夫人爱好骑马。以上描述的就是一八三七年一位贵妇人的小客厅,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足以供人消闲解闷,正象烦闷总是威胁着这个最爱动荡而又动荡最甚的社会一样。为什么没有一点使人感到亲切,带来梦想和宁静的东西呢?为什么?无非是因为人人自危,惟恐朝不保夕,所以挥金如土,寻欢作乐,今日有酒今日醉。

①斯坦卜克是《人间喜剧》中的着名雕刻家。

②福沃小姐(1803—1880),法国雕刻家,保王党人,一八三二年曾参与贝里夫人企图推翻路易-菲力浦的军事行动,失败后被判终身流放,一八三四年以后定居弗朗德勒。

一天早晨,克莱芒蒂娜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倚在软垫长椅上。这种长沙发奇妙得很,一旦摊开四肢躺下去就再也起不来,做软垫椅的工人恰到好处地让你懒洋洋地舒展身子,安享farninente①逸致。暖房的门敞开着,飘来阵阵植物的清香和热带花木的馥郁芬芳。少妇注视着亚当,他正在跟前抽一种很讲究的水烟筒,她只许他在这个套间抽这种烟。门帘用漂亮的束带系起,一眼就能看见两间华丽的客厅:一间以白色和金色为装饰,与福尔班-让松②大厦的客厅不相上下;另外一间是文艺复兴风格。餐厅(全巴黎只有纽沁根男爵家可以与之相比)位于一条小走廊的尽头,走廊的天花板和装饰是中世纪式样;走廊另一端靠近庭院处,有一间很大的候见室,从那里可以透过玻璃门瞥见楼梯的豪华气派。

①意大利文:闲情(即无所事事)。

②福尔班-让松(1785—1844),南锡主教。

伯爵和伯爵夫人刚吃完早饭,天空万里无云,一片碧蓝,已是四月末的天气。这一对夫妇已经在一起幸福地度过了两年时光,而克莱芒蒂娜直到两天前才发现她家里似乎有点什么秘密、奥妙的事情。这位波兰人,——我们不妨说几句赞扬他的话——在女人面前一般是软绵绵的,他对她一往情深,甚至在波兰他都会显得低她一等。尽管波丝女子很值得仰慕,但这个波兰人还是更快地被一位巴黎女子弄得神魂颠倒了。

所以,亚当伯爵被紧紧追问之下,乖乖地向妻子透露了真情。

对付女人,总得会利用某个秘密,这样她会对你感恩图报,好象骗子对他骗不了的正派人怀有敬意一样。伯爵豪爽,却不擅辞令,他只说等他抽完满满一筒东方水烟之后才能回答。

“我们出去旅行的时候,”她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总是说:‘帕兹会安排的!’你只给帕兹一个人写信。回到这里之后,大家经常对我提到上尉!我要出门?……找上尉!要付清一份账单?……找上尉!我的马跑不动了,也得找帕兹上尉。总之,这儿好象在跟我玩多米诺骨牌游戏:三句话离不开帕兹①。我耳朵里只听见讲帕兹,可是见不到帕兹。帕兹到底是什么?把我们的帕兹端出来让我见见呀!”

“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吗?”伯爵的嘴巴离开水烟筒的boc-chettino②,问道。

①“帕兹”和玩多米诺骨牌时常说的“通过”发音相同。

②意大利文:烟嘴。

“一切称心如意,不过我们的年金是十一万法郎,却过着二十万法郎的日子,不破产才怪呢,”她答道。说完,她拉了一下铃绳,铃绳很讲究,编织得极细,也是一件艺术品。一个穿着如大臣家的门官一般的贴身男仆应声而来。

“告诉帕兹上尉先生,我要跟他说话。”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听到什么吗?……”亚当伯爵微笑着说。

有必要指出,亚当和克莱芒蒂娜一八三五年九月结婚,在巴黎过冬之后,一八三六年间曾到意大利、瑞士和德国旅行,十一月才回到巴黎。这年冬天,伯爵夫人首次接待客人,这才发现有个见不到人影的家务总管存在。他不声不响,从不露面,但安排料理着一切。总管姓帕兹,读音和拼写完全一致。

“帕兹上尉先生敬请伯爵夫人原谅,他正在马厩,衣冠不整,不便立刻应命;穿戴一完毕,帕兹伯爵即来拜见,”仆从说道。

“他在干什么呢?”

“他在指导如何洗刷夫人的马,因为康斯坦丁没有照他的意思洗刷,”仆从答道。

伯爵夫人瞧了瞧仆人,他一本正经,竭力忍住伴着这句话的一丝笑意。大凡下属谈到某个屈尊跟他们混在一起的上司时,常常会露出这种微笑的。

“喔!他在洗刷科拉。”

“伯爵夫人今天早上不骑马了?”侍从没正面回答便径自离开了。

“他是波兰人吗?”克莱芒蒂娜问她的丈夫,他点点头,表示肯定。

克莱芒蒂娜·拉金斯卡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亚当。她的双脚几乎毕直地搭在一块垫子上,头的姿态好似一只鸟儿在窝边聆听小树林的声响,她那模样恐怕一个厌世的男人见了也会动心。她身材苗条,金黄色的头发梳成英国式发型,与英国画册中仙女般的美人颇为相象,尤其因穿着波斯式丝绸晨衣,密密的褶裥掩盖不住她身上最美的线条和袅娜的身段,透过这花团锦簇般的绣花绸缎,仍不难加以欣赏。光艳夺目的晨衣两襟交叉在胸前,袒露出脖颈下面的一片胸脯,雪白的皮肤被双肩上华丽的白色镂空花边映衬得更加鲜明。浓密的黑睫毛覆盖下的双眼,使美丽的嘴巴在一颦一笑间更透出刨根问底的神态。高高隆起的前额显示出直爽的性格,这是好强的、爱笑的、有教养的巴黎女子的特性,不是庸俗的诱惑所能打动的。几乎白得透明的双手搭在沙发椅的两个扶手上,细长的手指,指尖稍稍翘起,露出闪闪发光的、象一颗颗粉红色杏仁的指甲。亚当看到妻子那么急不可待,微微一笑,贪婪地瞧着她。同房的满足并没有使他的热情减退,而这位苗条的年轻伯爵夫人却早已恢复了常态,亚当对她的欣赏赞美几乎引不起她的任何反应。她偷偷打量他的眼神里,也许已经流露出巴黎女子在这个孱弱的、瘦小的红发波兰人面前的优越感。“)

请稍后,加载中....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
阅读模式左右翻页上下翻页
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