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小时,人们尽情地欢乐。
米拉波暂时忘怀了王后,比约也暂时把卡特琳丢在脑后。
国王在万众欢腾中离去。
国民议会议员回到议事厅,跟在后面的是原先和议员们一起前来的行列。
说到巴黎这个城市把旗帜赠给军队老战士这件事——在那篇题为《两位自由之友的革命回忆录》一文中是这样说的——市府决定把这面旗帜悬挂在国民议会大厦的穹拱处,以示这座建筑物具有一定的纪念性,并把这里看作是未来的立法机构。同时,也作为一种提示的标志:军队是在双重权力控制之下,只有双方同意始能动用兵力。
这项法令是在夏普里埃的建议下才通过的,夏普里埃是否已预见到七月二十七,二月二十四和十二月二日的事件了呢?
黑夜来临了,白天的庆祝在练兵场举行,夜晚的欢庆却移到巴士底狱。
八十三棵树,有多少棵树就有多少个省,靠着树上茂盛的枝叶,装点成一个有八座塔楼的堡垒,这几十棵树都栽在堡垒的底座上。一串串灯带从一棵树吊到另一棵,广场中央竖着一根又粗又高的柱子,柱子顶端飘着一面写着自由两个大字的旗帜。壕沟旁边,在一个故意开着的墓穴里,堆放着手镣、脚铐、链条、巴士底狱的栅栏和那只著名大钟底座上刻着用铁链锁着奴隶的浮雕。另外,人们还有意开着黑牢,用惨淡的灯光照射,使吸尽了多少泪水,抑制了多少叹息的牢房更显得阴森可怕;接着,人们在枝叶间传来的音乐声中,一直走到住昔的内庭深院,那儿是一座华灯灿烂的跳舞大厅,在入口处的上端,写着这样儿个大字:
在此跳舞
这只不过是卡格里奥斯特罗预言的兑现。
这座古老的堡垒仿造得维妙维肖,几乎跟建筑师帕卢瓦先生用小石子堆砌的模型同样精确,在临时搭起的、古老堡垒的绿荫底下,散放在巴士底狱四周那成千只桌子中的一只桌边,坐着两个由于来回奔波、再加上操劳过度而累坏了的人,他们在那里恢复体力。
两个人面前放着一根大香肠、一个足有四斤重的大面包和两瓶葡萄酒。
“噢!说真的,”说这话的是两个人中年龄比较轻的一个,他穿着一套国民自卫军队官制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后这样开腔的,另一个年龄至少比前一个大一倍,一身联盟派打扮,“说真的,这可是在人口干肚饥时用来解渴充饥的好东西。”过了半晌,年轻的一个才问道:
“比约老爹,难道您口不干,也不饿吗?”
“我吃也吃过了,喝也喝过了,我不饿也不渴,我只要一件……”
“一件什么?”
“我会告诉你的,皮都,我的朋友,等到了就餐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从比约老爹的回答中,皮都看不到半点开玩笑的味儿,尽管正如皮都说的那样,劳累了一整天,肚子也很饿了,可是比约老爹还是吃不多,也喝得少;而且,在他从维莱—科特雷动身来巴黎的五天时间里,说得更确切些,是五个夜晚在练兵场的忙碌中,比约老爹也同样吃不多,喝得少。
皮都也知道,有时候,由于身体上的某种不舒适,尽管不致有什么危险,但也会暂时使身强力壮的人食欲不振。每当他注意到比约老爹不想吃喝时,他就会像刚才那样关心他,问候他,而比约老爹总是回说不俄,皮都听了也就放下心来。
只是,有一件事使皮都感到不高兴,他不高兴的原因并非因为比约老爹的饮食节制。吃多吃少,甚至不吃,各人可以自己作主。再说,比约老爹越是吃得少,留给皮都的那一份就越是多。只不过,比约老爹,这个农庄主的寡言鲜笑,这才真叫他恼火。
皮都与他人一起进餐,总喜欢说说笑笑。他也注意到进喂时的言笑非但不会影响食物的下咽,反而有助消化,这一点在他脑子里印象很深,因此,如果皮都一个人进餐时,他总喜欢唱唱歌。
除非在他感到忧愁的时候。
但是相反并没有什么事使皮都犯愁。
一个时期来,他在阿拉蒙的生活又是那样欢欢喜喜。人们曾发现皮都爱上了卡特琳或者是崇拜卡特琳,在这里,我想请读者严格地去理解崇拜这两个字的含义;对某个意大利人或西班牙人来说,当他们祟拜圣母玛利亚时,他们会怎么样?去朝见圣母玛利亚,跪在圣母玛利亚脚下,向圣母玛利亚祈祷……那皮都又怎么样?
天一黑,他就赶到克鲁伊山岩,他见到卡特琳,就跪倒在卡特琳脚下祈求卡特琳。
而那个姑娘,因为皮都帮她做了许多事情,出于感激的心情,听任皮都跪倒在自己脚下。她心不在焉,眼睛往别处看,望着更远、更高的地方卜!……
只不过,每当皮都从邮局带回伊西多尔给卡特琳的信,或把卡特琳的信送往邮局的时候,在这个好心肠的青年人胸中,也时时会产生一些小小的妒意。
但是,目前的情况,无论如何要比他从巴黎回到农庄时好了不知多少倍,那时,当卡特琳发现皮都是个偏动民众的家伙,是贵族、有产者们的仇人时,曾经把他赶出门去,并对他说农庄没有什么活需要他干。
皮都不知道卡特琳已怀身孕,他完全不怀疑这种感情不会不永远继续下去。
所以,当他离开阿拉蒙时,流露出依依不舍的借别之情,因为自己的高级官阶,才不得不作出热忱的榜样;此外,在他向卡特琳告辞时,还把她介绍给克鲁伊老爹,并答应她尽快赶回来。
因而,皮都并没有留下什么会使他烦恼的事情。
在巴黎,皮都也没有遇到什么事情会在他心灵上产生不愉快。
他遇见吉尔贝医生,向医生汇报了那二十五个路易是怎样花掉的,并把三十三名国民自卫军的谢意和祝愿转告医生,靠着医生资助的二十五个路易,他们才能穿上制服;吉尔贝医生又给了他二十五个路易,这一次不是为了国民自卫军的需要,而是专门为皮都本人的需要。
皮都也自然而然、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二十五个路易。因为在他眼里,吉尔贝先生是神化了的人,收下吉尔贝恩赐给他的东西决不会有什么坏处。
就像天主踢给他雨露和阳光那样,在皮都的脑子里,决不会想到要拿伞来挡住天主的恩赐的。
不,雨露、阳光,他都接受,就像花朵、枝叶、树木要接受雨露、阳光那样。
吉尔贝思索了片刻之后,抬起他那顺陷入沉思的脑袋,对皮都说:
“亲爱的皮都,我想,比约老爹也许有好多话要告诉我,在他和我谈话时,是否请你去看看塞巴斯蒂安?”
“噢!我非常乐意,吉尔贝先生,”皮都像个孩子似的拍着双手说,“我真想去看他,我心里原来就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不敢开口问您。”
吉尔贝又想了一想。
然后,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得像封信似的,叮嘱皮都拿去给他的儿子。
“喏,”他说,“你雇辆车子去看望塞巴斯蒂安,说不定他看了我的信,会想起要去探望某人;他想去哪里,你就带他到哪里,好吗,亲爱的皮都?你就在门口等他。也许要等一个钟点或者更久;我知道你性格随和,又好说话,过后你会说,你替我做了件大好事,而且你也不会觉得无聊。”
“噢!那倒不会,请您放心,”皮都说,“我从来也不会感到无聊的,再说,吉尔贝先生,在路过面包铺时,我顺便去买个大面包,如果在车子上等得不耐烦时,我就啃面包吃。”
“好办法!”吉尔贝回答道,“不过,皮都,我提醒你,要注意卫生,不能光吃面包,要喝一点什么才行。”医生微笑着添上一句。
“那么,照您这么说,”皮都接过话头说,“除了面包之外,我再买一块猪头肉冻和一瓶葡萄酒。”
“再好不过了!”吉尔贝嚷道。
在吉尔贝的鼓励下,皮都雇了一辆出祖马车,送他到圣路易中学,说是要找塞巴斯蒂安,这时候塞巴斯蒂安正在特地给他一个人专用的花园里散步。皮都看见塞巴斯蒂安就像海克力斯将特勒福斯①高高地举起那样,也把他举起来,又尽情地拥抱了他一阵才放下来,然后把信交给他。
①希腊神话中海克力斯和奥革的儿子。
塞巴斯蒂安怀着对父亲的尊敬,深情地吻了一下父亲给他的信;然后,他想了想,问,“皮都,父亲没有吩咐你带我到什么地方去吗?”
“你愿意到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是啊,是啊,我想去一个地方,”孩子紧接着他的话说,“是啊,我愿意,等一会你告诉父亲说我迫不及待地听从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