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们对凡是与他们心上人有关的人都是亲切的;拉乌尔刚限蒙塔莱到了一块儿,就立刻热情地吻她的手。

“好啦,好啦,”年轻姑娘忧郁地说,“您这样吻我是亏本生意,亲爱的拉乌尔先生.我甚至可以向您保证,这些吻决不会给您带回利钱。”

“怎么?……什么?……您要解释给我听吧,我亲爱的奥尔?……”

“是王太弟夫人要把这一切解释给您听。我是领您到她那儿去。”

“什么?……”

“别作声!别露出这种惊慌的眼光!这儿的窗户都有眼睛,墙壁都有耳朵。请您不要再望着我;请您跟我高声地谈谈天气,谈谈英国的消遣。”

“总之……”

“啊!……我通知您,什么地方,虽然我不知道在哪儿,但是什么地方,王太弟夫人肯定有一只睁开的眼睛和一只支棱着的耳朵。您也明白,我不愿意被赶走或者是关进巴士底狱。让我们谈谈,听见没有,或者干脆就不谈吧。”

拉乌尔攥紧拳头,迈开大步,看上去确实象一个勇敢的人,不过是一个走赴刑场的勇敢的人。

蒙塔莱眼神机灵,步伐轻快,昂着头,走在前面领着他。

拉乌尔立刻被领进王太弟夫人的书房。

“唉,”他想,“这一天将过去了而我什么还是都不知道。德·吉什过分同情我,他一定跟王太弟大人商量好了,他们俩用一个友好的计谋来推迟这个问题的解决。我为什么在这儿没有一个坦率的敌人呢……譬如说德·瓦尔德这条蛇吧,不错,他确实会咬人,但是我就不会再犹豫不决了……犹豫不决……心怀疑窦……还不如死了好!”

拉乌尔来到王太弟夫人面前。

昂利埃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迷人,她身子半仰着坐在一张安乐椅上,小巧可爱的脚放在一个绣花的丝绒垫子上,正在逗弄一只小猫。这只小猫长着浓密的长毛,它轻轻地咬着她的手指,吊在她的衣领的镂空花边上。

王太弟夫人在沉思,她想出了神,听到了蒙塔莱的声音和拉乌尔的声音才使她脱离这沉思的梦境。

“夫人殿下,您召见我吗?”拉乌尔又重复说了一遍。

王太弟夫人仿佛从梦中醒来似的晃了晃脑袋。

“您好,德·布拉热洛纳先生,”她说,“是的,我召见您。您从英国回来了吗?”

“为殿下效劳。”

“谢谢!蒙塔莱,请您出去一下。”

蒙塔莱退出去。

“您一定可以抽出几分钟给我,对不对,德·布拉热洛纳先生?”

“我的整个生命听殿下的支配,”拉乌尔恭敬地回答,他猜到在王太弟夫人所有这些殷勤客气的表示下面一定掩盖着什么优愁,而他对这忧愁并不感到不高兴,因为他相信王太弟夫人的情绪和他的情绪有某些共同之处。事实上,王太弟夫人的这种古怪的性格,宫廷里所有聪明的人都知道,她是既反复无常而又蛮横霸道。

王太弟夫人曾经受到国王的敬慕而感到过分得意。王太弟夫人使得人人谈论她,激起了王后的嫉妒,这种致命的嫉妒是蛀食女人一切幸福的虫子。总之一句话,王太弟夫人为了治愈受到伤害的自尊心,想象着自己的心受着爱情的苦苦折磨。

我们知道是王太弟夫人设法把路易十四打发走的拉乌尔召回来的。她给查理二世的信,拉乌尔并不知道,但是达尔大尼央早已经猜到了。

爱情和虚荣心的这种无法解释的结合,这种闻所未闻的复杂感情,这种异乎寻常的阴险行为,谁能解释得出呢?谁也解释不出,甚至连在女人心里点燃卖弄风情的火焰的魔鬼也解释不出。

“德·布拉热洛纳先生,”王太弟夫人在一阵沉默之后说,“您回来以后感到满意吗?”

布拉热洛纳望着王太弟夫人昂利埃特,看见她有一件事瞒着,忍在心里而又急于想说出来,因此脸色变得苍白。

“满意?”他说,“您要我对什么事满意或者不满意呢,夫人?”

“可是,象您这样年纪,这样相貌的人,平常会对什么事满意或者不满意呢?”

“她急于要说出来!”拉乌尔胆战心惊地想,“她要往我的心里灌什么进来呢?”

接着他又对他将要知道的事感到了害怕,想推迟他这一个热切盼望着的而又十分可怕的,能让他知道一切情况的时刻。

“夫人,”他回答,“我走时一个好朋友的身体好好的,回来却看到他病了。”

“您是想说德·吉什先生吗?”昂利埃特夫人不动声色地问,“听说他是您的一个非常亲密的朋友。”

“是的,夫人。”

“嗯,确实如此,他受了伤;但是他好多了。啊!德·吉什先生不需要人怜悯,”她说得很快。

接着她又改过口来说:

“是不是他需要人怜悯?是不是他诉过苦了?是不是他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烦恼?”

“我只是说他的伤势,夫人。”

“好极了.除此以外,德·吉什先生好象非常幸福,人们总是看到他心情愉快。瞧,德·布拉热洛纳先生,我深深地相信,比较起来您也是宁可挑选象他一样肉体上受伤!……肉体上的创伤是怎么回事呢?”

拉乌尔打了个哆嗦。

“她把话题拉回来了,”他对自已说,“唉!……”

他没有回答。

“您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说,夫人。”

“您什么也没有说!这么说,您不同意我的意见了?您感到心满意足了?”

拉乌尔走近几步。

“殿下,”他说,“您有话要对我说,可是您为人厚道,使您说话有所顾虑。请殿下什么也不要顾虑。我很坚强,我在听。”

“啊!”昂利埃特回答,“您现在了解了什么情况?”

“我了解了殿下想让我了解的。”

拉乌尔说这句话时,不由自主地发抖。

“确实如此,”王太弟夫人低声地说,“这很残酷,但是,既然我已经开始……”

“是的殿下,既然您肯开始,也一定肯结束……”

昂利埃特猛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

“德·吉什先生对您说了什么?”她突然问。

“什么也没有说,夫人。”

“什么也没有说!他什么也没有对您说?啊!我看得出来,他就是这种人!”

“他毫无疑问是不愿意伤我的心。”

“这就是朋友们所谓的友谊!可是达尔大尼央先生,您刚和他分开,他跟您谈了吧?”

“和德·吉什一样,夫人。”

昂利埃特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动作。

“至少,”她说,“您知道宫廷中的人谈论的所谓那些事吧?”

“我什么也不知道,夫人。”

“不知道雷雨中的那段故事?”

“不知道雷雨中的那段故事!……”

“不知道森林里的那些单独谈话?”

“不知道森林里的那些单独谈话!……”

“不知道到夏约去的那件事?”

拉乌尔象一株被镰刀割断的花那样垂下头去,他尽了非凡的努力,装出笑容,用极其温柔的声调说:

“我曾经荣幸地对殿下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一个可怜的被遗忘者,刚从英国来到,隔在这儿的人和我之间的,有那么多响声震天的波涛,殿下跟我谈到的所有那些事的声音不可能传到我的耳朵里。”

昂利埃特被他的苍白脸色、温和态度和勇敢表现所感动。这时候在她心里占统治地位的感情,是一种强烈的愿望,她想从这个可怜的情人嘴里听到他忘不了使他陷在痛苦深渊中的女人。

“德·布拉热洛纳先生,”她说,“您的朋友们不愿意做的,我愿意为您做,因为我敬重您,我爱您。我将是您的朋友。您现在象上流人那样头抬得高高的,我不希望您被嘲笑,也许应该说,一个星期后,被蔑视压得抬不起头来。”

“啊!”拉乌尔脸色铁青,说,“难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您不知道,”王太弟夫人说,“我看您也猜出了。您是德·拉瓦利埃尔小姐的未婚夫,是不是?”

“是的,夫人。”

“有这个身份,我就应该给您一个警告;因为这几天里我就要把德·拉瓦利埃尔小姐从我这儿赶走……”

“把拉瓦利埃尔赶走!”布拉热洛纳叫起来。

“当然。您以为我将永远考虑国王的眼泪和诉苦吗?不,不,我的家不能再长久地充当这种用途的场所。但是,您的身子在摇晃!……”

“不,大人,请原谅,”布拉热洛纳打起精神,说,“我刚才以为我要死了,仅此而已。承蒙殿下给我这种荣幸,告诉我国王曾经哭过,哀求过。”

“是的,但是枉费心机。”

她把在夏约发生的事以及国王回来后感到的绝望讲给拉乌尔听,她还谈了她自己的姑息,谈到了她这个受到侮辱的王妃,她这个感到屈辱的卖弄风情的女人,用来打垮国王怒火的那句可怕的话。

拉乌尔低下头。

“您是怎么想的?”她说。

“国王爱她!”他回答。

“可是您的口气好象在说她不爱他。”

“唉!夫人,我还在想着她爱我的那段时间。”

昂利埃特一时之间对他这种高尚的不轻信态度感到了钦佩;接着她耸耸肩膀,说:

您不相信我的话?啊!您,您多么爱她啊!您不相信她爱国王?”

“除非有证据。请原谅,我得到过她的诺言,而她是一个高尚的姑娘。”

“证据?……那好吧,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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