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母亲对朱正道:“恺儿日日回家要钱,只见拿出去,不见拿进来,日逐花哄,怕荡坏身子,你也查考他一查考。”果然朱正查访,见他同走有几个积赌,便计议去撞破他。不料他耳目多,赶得到赌场上,他已走了,回来不过说他几声“习成不改”,甚是不快。

只是他母亲道:“恺儿自小不拘束他,任他与这些游手光棍荡惯了,以后只有事生出来,除非离却这些人才好。我有个表兄盛诚吾,见在苏州开段子店,不若与他十来个银子兴贩,等他日逐在路途上,可以绝他这些党羽。”朱正点头称是。

次日,朱正便对朱恺道:“我想你日逐在家闲荡,也不是了期,如今趁我两老口在,做些生意,你是个唓嗻的人,明日与你十来个银子,到苏州盛家母舅处,撺贩些尺头来,也可得些利息。”

朱恺道:“怕不在行。”

朱正道:“‘上马见路。’况有人在彼,你可放心去。”说做生意,朱恺也是懒得,但闻得苏州有虎丘各处可以顽耍,也便不辞。

朱正怕他与这干朋友计议变卦,道:“如今你去,不消置货,只是带些银子去。今日买些送盛舅爷礼,过了明后日,二十日起身罢!”

朱恺便讨了几钱银子,出去买礼,撞见姚明,道:“大哥哪里去?”

朱恺道:“要买些物件,到苏州去。”

姚明道:“是哪个去?”

朱恺道:“是我去。”

姚明道:“去做什么?”

朱恺道:“去买些尺头,来本地卖。”

姚明道:“几时起身?”

朱恺道:“后日早。”

姚明道:“这等,我明日与大哥发路!”

朱恺道:“不消,明日是我做东作别。”姚明就陪他买了些礼物,各自回家。

次日果然寻了陈有容,与姚明、周至、宗旺一齐到酒楼坐下。

宗旺道:“不见大哥置货,怎就起身?”

朱恺道:“带银子去那边买。”

陈有容道:“多少?”

朱恺道:“百数而已。”

周至道:“兄回时,羊脂玉簪,纱袜,天池茶,茉莉花,一定是要寻来送陈大兄的了。”

姚明道:“只不要张公街、新马头顽得高兴,忘了旧人!”

朱恺道:“须吃裘龙笑了,断不!断不!”

到会钞时,朱恺拿出银子,道:“这番作我别敬,回时扰列兄罢!”众人也就缩手谢了。

分手,宗旺道:“明日陈兄一定送到船边。”

朱恺道:“明日去早,不消。”

姚明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也便省了罢。”朱恺自回。

只有姚明,因没了赌中酒(附注:赌中酒,指可以在赌博中受其哄弄的人,下文之“今日赵家来了个酒”、“怕再没这样一个酒了”等句之“酒”,意皆与此同),心里不快,正走时,只见背后一个人,叫道:“姚二哥!哪里去?”

正是赌行中朋友钱十三,道:“今日赵家来了个酒,你可去与他来一来。”

姚明道:“不带得管。”

钱十三道:“你常时大主出,怕没管?”

姚明暗道:“苦!我是慷他人之慨,何尝有什银子?”利动人心,也便走去。

无奈朱恺不在,稍管短,也就没胆,落场掷着是跌八,尖五,身边几钱碎银输了,强要去复,连衣帽也除光,只得回家。

一到家中,迎着家婆开门,见他这光景,道:“什模样!前日家中没米,情愿饿了一顿,不曾教你把衣帽来当,怎今日出去,弄得赤条条的?要赌,像朱家有爷(外门内争)在前边,身边落落动,拿得出来;去赌,你有什家计,也要学样?我看你平日只是叨贴仙些,明日去了,将什么去赎这衣帽!”

姚明道:“没了朱恺,难道不吃饭?”

家婆道:“怕再没这样一个酒了!”絮絮聒聒,再不住声。

弄得姚明,翻翻复复,整醒到天明,想出一条计策。

忙走起来,寻了一顶上截黑、下截白的旧绒帽;又寻了一领又蓝、又青、一块新、一块旧的海青,抖去些黰气,穿上了;又拿了一件东西,悄悄的开了门,到朱恺家相近。此时朱恺已自打点了个被囊,一个挂箱,雨伞、竹笼等类,烧了吉利纸出门。

那父亲与母亲送在门首,道:“一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朱恺就肩了这些行李走路。

才转得个湾,只见姚明道:“朱大哥!小弟正来送兄,兄已起身了,此去趁上一千两!”

朱恺道:“多谢金口!”

姚明道:“兄挑不惯,小弟效劳何如?”

朱恺道:“岂有此礼?”两个便一头说,一头走,走到靖江县学前,此时天色黎明,地方僻静,没个人往来。

朱恺是个娇养的,肩了这些,便觉辛苦,就庙门槛上少息。姚明也来坐了。朱恺见他穿戴了这一套,道:“姚二哥,怎这样打扮?”

姚明道:“因一时要送兄,起早了,房下不种得火,急率寻不见衣帽,就乱寻着穿戴来了。”

随即叹息道:“小弟前日多亏兄维持,如今兄去,小弟实难存活!”

朱恺道:“待小弟回时,与兄商量。”

姚明道:“一日也难过,如何待得回来?兄若见怜,借小弟一、二十两在此处生息,回时还兄,只当兄做生理一般。”

朱恺道:“说迟了,如今我已起行,教我何处那趱?”

姚明道:“物在兄身边,何必那趱?”

朱恺道:“奈是今日做好日出去,怎可借兄?”提了挂箱,便待起身。

姚明把眼一望,两头无人,便劈手把挂箱抢下,道:“借是一定要借的!”往文庙中迳走。

朱恺道:“姚兄休得取笑!”便赶进去。

姚明道:“朱兄,好借二十两罢!”

朱恺道:“岂有此理,人要个利市!”忙来夺时,扯着挂箱皮条,被姚明力大,只一拽,此时九月,霜浓草滑,一闪,早把朱恺跌在草里。姚明便把来按住,扯出带来物件,却尺把长一把解手刀。

朱恺见了,便叫:“姚明杀人!”

姚明道:“我原无意杀你,如今事到其间,住不得手了!”便把来朱恺喉下一勒,可怜:

夙昔盟言誓漆胶,谁知冤血溅蓬蒿。

堪防见利多忘义,一旦真成生死交。

姚明坐在身上,看他血涌如泉,咽喉已断,知他不得活了,便将行囊背了,袖中搜有些碎银、锁匙,拿来放在自己袖里,急急出门。看见道袍上溅有血渍,便脱将来,把刀裹了,放在肋下。

跨出学宫,便是得命一般,□(只)见天已亮了,道:“我又不出外去,如今背了行囊,倘撞着相识,毕竟动疑,如何是好?姊姊在此相近,便将行囊背到她家。”

正值开门,姚明直走进去,见了姊姊,道:“前日一个朋友,夹我去近村帮行差使,今日五鼓回来,走得倦了,行囊暂寄你处,我另日来取。”

姊姊道:“你身子懒得,何不叫外甥驼去?”

姚明道:“不消得,左右没什物在里边,我自来取。”就把原搜锁匙,开了挂箱,取了四封银子,藏在袖内。还有血衣与刀,他暗道:“姊夫是个盐捕,不是好人,怕他识出,仍旧带了回去。”

将次走到家中,却见一个邻人陈碧,问道:“姚辉宇哪里回,这样早?”

姚明失了一惊,道:“适才……才去洗澡回来!”急急到家,忙把刀与衣服塞在床下,把银子收入箱中。

家婆还未起床,吃些饭,就拿一封银子,去赎了衣帽回来。

家婆道:“□□(怎得)赎这衣帽转来?”

姚朋道:“‘小钱不去,大不来。’一遭输了一遭翻。今日被我翻了转来,还赢他许多银子。”就拿银子与妇人看,道:“你说朱恺去了不得过,这银子终不然也是朱恺家的?”

妇人家小意,□(见)到有□□(几两)银子,□□□□□□□□□(也便快活,不查他来历)了。

话说靖江县有一□□□□□□□□□(个新知县,姓殷,名云霄,)是隆庆辛未年进士,□□□□□□□□□□□□□(来做这县知县,未及一年,正万历)元□(年),他持身清洁,抚民慈祥,□□□□□□(断事极其明决,)人都叫他做“殷青天”。

一日睡去,正是三更,却见两个猪,跪伏在他面前,呶呶的有告诉光景,醒来却是一梦:

霜冷空阶叫夜虫,纱窗花影月朦胧。

怪来头白辽东豕,也作飞熊入梦中。

那殷知县道:“这梦来得甚奇!”正在床中思想,只见十条只乌鸦,咿咿哑哑,只相向着他叫。这些丫环、小厮,你也赶,我也赶,它哪里肯走?须臾出堂,这些乌鸦仍旧来叫,也有在柏树上叫的,也有在屋檐边叫的,还有侧着头,看着下边叫的。殷知县叫赶,越赶越来。

殷知县叫门子道:“你下去吩咐,道有什冤枉,你去,我着人来相视!”

门子掩着嘴笑,往堂下来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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