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檐琉璃瓦,雕花石宫灯,檀木富贵屏,高座之上的男人在沉香中缓缓睁开眼。

他气息沉稳,两鬓间留了撮白发,漆黑的眸宛如无尽深夜,神色平静,宽大的衣袍衬托出他伟岸的身材。

一道金光从远处天边急速掠来。

他伸出手,一封信件出现在案上。男人拆开信件,阅读过后,单手撑头陷入沉思,眉头渐渐皱起来。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穿着水蓝色衣裳的女子端上一杯刚刚泡好的茶来到他身边,她看见自己的丈夫又开始烦心,叹了口气,伸手环抱住他的头。

“不是说让你少理事了吗,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

男人苦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用醇厚的声音安慰道:

“没事的,再说了,现在不是有你吗,我就不担心了。一年一届的招募是全阁的大事,不由得我不上心。”

“苏萧然!”女子带着颤抖的声音喊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都不上心,却这么关心别人?万一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呢,你怎么办?!”

苏萧然眼中露出坚毅,握紧她的手,说道:

“青鸾,我不会让你离开的!寻龙士赵嵩?狗屁!他有本事再出现试试?”

他有些激动,似乎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青鸾神情紧张,骂了句老不正经的,双手现出两团蓝色水团向丈夫的身体里涌去,待他神色减缓才撤去仙法,说道:

“你忘了身上那一尺长的伤口是怎么留下的了?你再见到他也不一定打得过。”

苏萧然呼出口气,一把揽过自己的妻子,惹来对方一阵娇呼,却见他又陷入沉思,并且缓缓说道:

“你说得对,狭路相逢说不得还是我输。呵,他赵嵩不是以天地作棋盘,以日月星辰作棋子吗?他试图看清每个人的命轨,但我这个人却从不信命。洛阳的十三先生也在下棋,不知这两人孰强孰弱?”

“圣人已出?”

“是的,圣人已出,永夜将至。”

青鸾生气道:“什么圣人?!圣人就可以随便拿天下人的性命用来彼此博弈吗?!”

苏萧然苦笑着摇头:

“你呀,都三十七八岁了,却还是和我当初见到的那个傻丫头一样。不知你想过没有,我们一生追求的公平正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圣人之所以称为圣人,就因为他们可以随便拿天下人的性命用来博弈。”

想了想,或许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明白,他补充道:“他们舍弃的更多,所以得到的更多,这就是公平正义。”

青鸾伸手滑过他坚毅的脸庞,在她的眼里就只有自己的丈夫和带的几个顽皮孩子,天下怎样,天下将会怎样,她都不是很关心。她问道:

“永夜将至,我们该如何自处?”

苏萧然洒脱地笑笑:“该来的终会来到,这一切全都在一个孩子身上。”

“一个孩子?”

“对,他叫燕陆离,不久就会来到西蜀剑阁,资质审核时竟然有七彩气氲。这一点,苏衍这孩子竟然比我都看得长远。”

“七彩气氲?难道他是……”

“是啊,他就是,而且今年出了七个上品仙体,七龙戏珠,你该知道预示着什么?而且这还仅仅是在我们剑阁这边,更别说其他势力了,比我们那年出的还多,天下的局势开始变幻莫测了,恐怕没有人能够真正看明白。”

青鸾吓得脸色惨白,看着眼前的丈夫,她试图从中找到些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但却发现他依旧神色平静,根本就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于是只能放弃。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封神之战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究竟是什么原因非要把天下再次拉入一场浩劫?

青鸾还在思索当中,却听见自己的丈夫问道:

“墨离还在谪仙殿中么?”

青鸾答道:

“这个时辰,应该在观星台,你要去见他?”

苏萧然点点头:“嗯,还有些事情没想通。”

……

西蜀剑阁,观星台。

一身墨色长衣的瘦峭男子正蹲在地上神情专注地盯着眼前仪器的转动。他右手执笔,左手拿书,看一会儿,又低下头在书上认真做着记录。

此时太阳高悬于空,虽然初春的太阳太过温柔,但他忙上忙下,汗水还是打湿了后背。

眼前的这部仪器,他取名为九天玄罗仪,分为里面和外面两层,用来模拟天上日月星辰的变动。九天玄罗仪体型巨大,几乎占了整个观星台的一半,内部中空,上面有精确的数值,他派人挖了条地洞,观测之人从地洞里钻进去,从里面看外面就和直接观看日月星辰无异。只是九天玄罗仪能把正常的时间流逝加快数倍。

“己东,记录。”

“己东开始记录:北斗天枢偏南三刻,偏西一分。完毕。”

“央北,记录。”

“央北开始记录……”

“央北?”

“长老……”

墨离神色紧张,立即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黑龙曜日……”

他噗通一下坐在地上,擦着脸上的汗水,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走。挥挥手,招来旁边的星官端来茶水,一连喝了三杯,才缓缓站起来,说道:

“好了,我知道了,今天就到这里,你们下去休息吧。”

“诺……”

一群同样汗流浃背的星官从地洞里鱼贯而出,神色颓废。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三次进行模拟了,每次模拟都要耗费大量时间进行前期准备,确保所有的影响因素全都相同,否则将会影响最后的测试结果。在这方面,墨离长老督促得十分严格,所以他们在进行测试的时候基本上都是神情紧绷,生怕出了一丝一毫的差错。

这已经是他们进行的第三次模拟了,结果三次结果都是一样,最终都是黑龙曜日。刚开始,他们都还抱有一丝侥幸,觉得是不是哪里的细节没有做好,以至于出现了偏差。要知道,在这种漫长的模拟过程中,只要有一丝偏差,结果便会出现天壤之别。

但他们不得不承认,后面的两次模拟已经做到十二分的小心了,模拟数值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开始之前还往返地检查了好几遍,最后不得不确定一件事:他们没有出错,模拟的结果终会出现。

黑龙曜日,预示着什么呢?他们并不懂,但是从墨离长老的神情来看,恐怕是十分恐怖的事情将会发生。而且最近的太阴也开始显示出一些不寻常的迹象。他们似乎发现了一个令人恐惧的真相,但他们神色惨白,全都闭口不言,更不会四处乱说,这种事情一旦散播出去,必将引起天下恐慌。

墨离支撑起自己疲惫的身子,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站在观星台前,面对脚下翻滚的云海,任由冷风吹干他的衣裳,将他的身体吹得通体冰凉。

远处的云海之边出现了一个人影,双手背负,脚踏虚空而来。

他伸手揉了揉油腻的脸颊,好让自己看上去气色好一些,同时口中喃喃自语道:

“看来你也发现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天命终将不会放过我们。”

待那人离得近了,他恭谨地跪拜下去,说道:

“观天监墨离拜见阁主。”

苏萧然脚踏虚空,神色平静地来到观星台上,弯下腰伸手将墨离扶起,嘴里埋怨道:

“老三,不是和你说了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必用这些繁文缛节,膈应人。”

墨离拍了拍衣上的尘土,不好意思地笑笑,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苏萧然望着观星台上的巨大玄罗仪,问道:

“如何?”

墨离答道:“黑龙曜日,形势不容乐观。”

苏萧然点点头,神色平静地问道:

“在你看来还有多久?”

“短则十年,长则十五年。”

苏萧然转过身去,和墨离并排站着,望向脚下茫茫云海,语气怅然:

“这么短的时间,来得及吗?”

墨离摇摇头,说道:

“不好说啊,不好说。十三先生那边怎样了?”

苏萧然苦笑一声:

“棋局才摆开,谁也猜不透。十三先生老了,老了的人难免会犯些糊涂。”

墨离叹道:“是啊,人老了,就容易犯糊涂,当初你怎么不把那孩子杀了?弄得现在天下人的日子都不好过。”

苏萧然鼻子里哼哼:

“老三,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孩子,孩子刚生下来能有什么错?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承担就好,难道要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一个孩子身上吗?然后我们再独自逍遥快活?”

墨离突然神色激动起来,愤声道:

“就是因为你的心慈手软,害得长歌逃亡天涯,你的对得起他吗?!”

“死一个人却能救活千万人,孰轻孰重你难道会分不明白?!”

苏萧然神色不再平静,面露戚容,说道:

“咱能不能不提他?”

墨离冷笑一声,面露讥讽,问道:

“怎么?怎么就不能提他了?你害怕了?终于觉得对不起他了?”

苏萧然深吸口气,面对着墨离说道:

“我不得不这样做,否则他就会死,我会死,你也会死,整个西蜀剑阁将不复存在。当年你云游天下,对阁内的事情不清楚。那燕王府的府主你是没见过,可怕!而且他现在依旧没有死,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在做什么。你以为这个剑阁阁主有那么好当?我现在就能为所欲为?”

苏萧然衣袖一拂,语气悠然:

“不,我什么都做不了,圣人已出,永夜将至,我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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