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地点在南城商会一个副会长的私人会所,席间坐了十几个人,有商会的,有银行的,还有两个政府部门的。
时岚全程坐在陈劲舟旁边,话不多,但该笑的时候笑,该敬酒的时候举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下午沈助理说的那句,有没有特别想吃的菜,说陈劲舟会安排,当时她是随口发了几个菜名过去的。
只不过她随口发的菜名,却真的出现在了这个饭局的菜上,而且几次,陈劲舟悄无声息的将转盘转到她的面前,还给她夹了好几次菜。
散席时,有人凑过来跟陈劲舟寒暄,目光却一直往时岚身上飘。
“劲舟,这位是……”
“时岚。”陈劲舟只说了名字,没有加任何头衔。
但众人又不傻,一晚上,敬酒的酒一杯都没让人喝下,全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桌子上有几道菜据说还是下午特意打了电话叮嘱做的。
所以即便只是两个字的介绍,分量早就已经够了。
回南苑的路上,时岚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嘴角还挂着应酬时留下的弧度。
陈劲舟坐在另一侧,闭着眼睛,像是累了。
时岚转头看了他一眼。
西装外套解开了扣子,领带还系着,喉结处那颗很淡的小痣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陈家主,”她试探性开口,“今晚那个李会长,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陈劲舟没睁眼:“嗯。”
“您就不怕他打我的主意?”
“他不敢。”
时岚弯起嘴角:“是他不敢,还是您不让?”
陈劲舟兀的睁开眼,然后侧头看着她。
车内光线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深井里倒映的月光。
“两者有区别吗?”
时岚被他看得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纹丝不动。
“当然啊,”她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低,“他不敢是他怕您,您不让是您在意我,所以,您说,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陈劲舟没接这句话,但他没有往后躲。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上车时近了一拳。
时岚扯着嘴角盯着他的眼睛,又往前凑了半寸。
鼻尖到鼻尖,不到一尺。
她能清楚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混着南苑里专属的沐浴乳的香味。
“家主,”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您还没回答我。”
陈劲舟抬手。
时岚以为他要推开她。
但他只是按下了她那一侧的车窗。
夜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暧昧的空气。
“你喝多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时岚靠回座椅,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笑了。
“家主可真是健忘,晚上的酒不全都进了您的肚子里,我就自己喝了那么一杯红酒,我还没那么醉。”
陈劲舟没再说话。
车停在南苑车库里,时岚推开车门,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了两步,回头。
“家主,晚安。”
“恩。”
刚回到房间,洗过澡,时岚坐在床边擦头发。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
老周的消息,还有时茂成的消息——最后一条是【股份已经转了,视频你要是敢留备份,我饶不了你】。
时岚直接划掉了时茂成的消息,点开老周的对话框。
老周发来了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王建国空壳公司资金流向的初步调查报告》。
时岚点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赵婉从时氏集团挪出了两千三百万,经过王建国的空壳公司洗了三轮,最终流向四个方向:八百万进了赵婉的个人账户,五百万进了时若薇的私人账户,还有两百万进了时茂成的账户,剩下的八百万转到了一个叫林盛贸易的公司。
林盛贸易的法人,叫李建林。
时岚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认识这个姓氏。
林。
她母亲姓林。
时岚立刻给老周发了消息:【李建林是谁?跟林家有没有关系?】
老周秒回:【正在查,但这个人的身份信息显示,他是林婉清女士的表弟。】
时岚的手指顿住了。
母亲的表弟?
她从来没听说过母亲还有一个表弟。
母亲在世的时候,从没提过任何亲戚。
母亲是孤儿院长大的,这是她亲口告诉时岚的。
那这个表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要么老周查到了假信息,要么——这个身份是伪造的。
时岚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老周,李建林的身份,你核实过吗?”
“初步核实,户籍信息是真的,但这个人不存在。就是说,有身份证号,有户籍地址,但那个地址是空置了十年的老房子,邻居说从来没听说过姓李的住在那里。”
“假身份。”
“大概率是。而且我查了林盛贸易的工商信息,注册时间是三年前,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零,这个公司唯一的业务,就是接收王建国空壳公司转出来的钱。”
时岚深吸一口气。
“继续查,”时岚说,“我要林盛贸易所有的银行流水,还有李建林这个身份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明白。”
挂了电话,时岚坐在床边,握着手机,时氏集团这些年在赵婉和时茂成手里,估值从母亲去世时的三十多亿,跌到了现在的不到二十亿。
缩水了将近一半。
这些钱去哪里了?
时岚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老周发来的文件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邮箱,给之前妈妈信任的张叔发了封邮件:【张叔,赵婉最近三个月挪用了至少两千三百万,资金经过王建国空壳公司和林盛贸易两层洗白。您当年备份的财务数据里,有没有类似的转账记录?尤其是那些以咨询费,服务费名义支出的款项。】
发送完毕,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震了一下。
张叔回复了:【有。而且不少。我明天上午把相关资料发给你。岚岚,你那边动作要快,赵婉最近在财务部搞了一次系统升级,我怕她是在销毁旧数据。】
时岚的心沉了一下。
系统升级。
说白了就是删记录。
赵婉已经开始收尾了。
她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可能是时岚拿到股份后的动作让她警觉了,也可能是视频的事让她意识到时岚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时家佣人。
她在毁灭证据。
时岚立刻回复:【张叔,资料越早越好,另外,您有没有办法联系到财务部其他老员工?我需要证人来佐证这些转账的真实性。】
【有,当年被赵婉赶走的,不止我一个人,我跟他们大部分都还有联系。】
“好,张叔,您帮我联系一下,看谁愿意出来作证,不用现在就站出来,但我要知道,到时候需要人的时候,有人能用。”
【明白。】
她现在手里有遗嘱,有5℅的股份,有张叔这样的老臣,有老周查到的部分证据。
还缺什么?
缺赵婉挪用公款的完整证据链,缺当年母亲病历被篡改的证据,缺一个能让她一次性把所有底牌打出去的时机。
这时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