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苏家大院在海城,是一座半中半西的洋楼。

进府的第一天,管家让婆子把我刷了整整三遍,搓掉的泥大概有两斤重。

换上干净的丫鬟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我也不是生来就是黑色的。

苏曼青并没有把我当成那种端茶倒水的丫鬟,她请了西医来看我的嗓子。

医生拿着压舌板看了半天,说:“声带没坏,是心理问题,或者是长期的应激反应导致的不想说话。”

苏曼青坐在旁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本书,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不想说就不说吧,世道太乱,话多了容易招祸。”

那天晚上,她屏退了所有人,让我睡在她床踏边的地毯上。

半夜,我听见她在哭。

很细微的声音,像是被捂在被子里。若是常人肯定听不见,但我以前睡觉都要睁一只眼,听觉敏锐得吓人。

我悄悄爬起来,看见她躲在被子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上面登着北方战乱、饿殍遍野的新闻。

还是个多愁善感的菩萨。

我在心里冷哼。

这种人在乱世里,往往死得最快。

突然,她掀开被子,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我。

“阿九,”她声音沙哑,“如果你能说话,你会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鬼使神差地,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生锈的门轴转动的声音。

“……活……着……”

那是入府半年后,我说的第一句话。

苏曼青愣住了,随即破涕为笑。

她伸出手,抱住了浑身僵硬的我。

“对,我们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让更多人活得像个人样。”

那一刻,我闻到了她身上好闻的栀子花香。

我想,烂泥就该烂在坑里。

但如果月亮愿意照下来,烂泥也愿意为了月亮,把过路的人都陷进去淹死。

3

时间像是指缝里的沙,一晃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海城滩变得越来越繁华,也越来越肮脏。

百乐门的歌女唱得嗓子哑了,街头的学生游行的口号喊得嗓子破了。

苏家大小姐苏曼青,成了海城滩名媛圈里的一朵奇葩。

她不爱打牌,不爱捧戏子,甚至很少去舞会。

她总是把自己关在二楼的书房里,一待就是一天。

除了我,谁也进不去那个书房。

外人只道苏小姐是在写写诗画画画,做些伤春悲秋的学问。

只有我知道,她在做掉脑袋的勾当。

“阿九,墨。”

书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台灯。

苏曼青伏在案头,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刀。

她在写文章。

她的笔名叫“灯塔”,是最近几家激进地下刊物的头牌撰稿人。

她骂军阀,骂卖国贼,骂这个把人变成鬼的世道。

她的文字不像那个柔弱的大小姐,倒像是个拿着板斧的莽汉,刀刀见血。

我熟练地研墨,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黑色的勃朗宁手枪,开始擦拭。

十年来,苏曼青学会了用笔杀人。

而我,学会了用枪和刀杀人。

老爷觉得世道乱,给小姐请了武师教防身术。

小姐身娇体弱,练了两天就喊腿疼。倒是我,站在旁边看,把武师的一招一式都记在了脑子里。

后来,那个武师私下里想对小姐动手动脚,被我用一根筷子捅穿了手掌。

苏曼青花了大价钱摆平了这件事,然后送我去了一家隐秘的武馆,那是以前义和团退下来的老把式开的。

我是个练武的奇才,师父说,因为我心狠,且没有杂念。

我的世界里只有两件事:小姐想做的事,和阻碍小姐做事的人。

如果说苏曼青是“灯塔”,那我就是藏在灯塔阴影里的礁石。

每当她写完一篇檄文,我就负责把稿件送到联络点。

我是个哑巴丫鬟,长相普通,扔在人堆里谁也记不住。

谁会怀疑一个提着菜篮子、眼神木讷的哑巴女佣是那个让军阀特务恨得牙痒痒的“灯塔”的信使呢?

4

民国十五年的秋天,特别冷。

苏曼青的一篇文章《问苍茫》,惹恼了盘踞在北边的陆大帅。

听说陆大帅在办公室里摔了三个茶杯,扬言要把这个“灯塔”抓出来点天灯。

那天晚上,苏府的气氛很压那个。

苏老爷在楼下的大厅里来回踱步,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和苏曼青在楼上。

她刚把一份新的手稿塞进我的菜篮底下的夹层里。

“阿九,这次可能会很危险。”她握着我的手,手指冰凉,“城南的联络点被盯上了,你把东西放到老地方就走,千万别回头。”

我点了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字:放心。

我提着篮子出了门,融入了海城灰蒙蒙的夜色里。

特务确实多了。

街角的馄饨摊换了老板,那个擦鞋的小童眼神总是乱飘。

我装作买菜的样子,绕了三个圈子,才在城隍庙后面的一块松动的砖头下塞进了信封。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两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堵住了巷子口。

“站住,干什么的?”

我缩着脖子,一脸惊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啊啊”的声音,举起手里的菜篮子,里面是几颗又大又水灵的白菜。

其中一个男人走过来,粗鲁地翻了翻我的篮子,又在我身上摸了一把。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妈的,是个哑巴厨娘。”男人嫌弃地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滚滚滚。”

我如蒙大赫,抱着头鼠窜而去。

等转过两个街角,确信没人跟踪后,我挺直了腰背,眼里的惊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冷漠。

刚才那个男人翻篮子的时候,我的另一只手一直按在腰间。

那是掏枪的姿势。

如果他再多问一句,或者发现了篮子底部的夹层。

我现在手里那根用来剔牙的细铁丝,已经插进他的喉管里了。

杀人这事,我这两年没少干。

那些试图跟踪小姐的学生叛徒,那些想要勒索苏家的流氓混混,大多都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黄浦江里。

苏曼青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我是那个会给她研墨、会在她噩梦时拍着她后背的哑巴阿九。

有些脏事,不需要月亮知道。

5

回到苏府时,已经是深夜。

大厅里灯火通明,气氛比我出门时还要凝重。

我看见平时趾高气昂的苏老爷,此刻正如同一只哈巴狗一样,对着坐在沙发正中央的一个男人赔笑。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戎装,脚上蹬着锃亮的马靴,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手里把玩着苏老爷最心爱的那把紫砂壶,就像在把玩一个女人的脖子。

那是陆宗林。

人称陆大帅,北方赫赫有名的军阀,杀人如麻的魔王。

也是小姐文章里痛骂的那个“国贼”。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陆宗林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小姐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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