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苏家大小姐苏曼青是海城滩最名贵的瓷器,通透、易碎,被养在金丝笼里,连脚底下的泥都不曾沾染过半分。
他们错了。
哪怕是再名贵的瓷器,底下也是要用烂泥垫着的。
光越亮的地方,影子就越黑。
我就是那滩烂泥,我是那道黑得化不开的影子。
我叫阿九。
1
遇见小姐那年,是民国五年的冬天。
海城正在闹饥荒,又赶上军阀混战,死人比活人多。
那年的雪下得真大,大到能盖住路边冻死骨那样难看的脸色。
我那时候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绰号叫“小哑巴”。
其实我不是真哑巴,我只是不想说话。
开口求饶也是死,不开口也是死,省着力气还能多挨一两天饿。
我缩在一段断墙的夹角里,手里死死攥着从死人堆里抠出来的半个发霉的窝头。
那是我三天的口粮。
几个比我高大的流浪乞儿围了上来,眼睛里冒着饿狼一样的绿光。
那是吃人的眼神。
“死哑巴,松手!”为首的秃头孩子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疼得蜷成一只虾米,但手指像是铁铸的一样,死都不松开那半个窝头。
松开就是死,我不想死。
拳头雨点般落下来,我感觉骨头可能断了几根。
但我那时候就像一头还没断奶就被逼疯的野兽。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从破烂的袖管里抽出一片磨得锋利的铁片——那是我从一口破锅上掰下来的。
但我还没来得及刺出去,一道白光就晃了我的眼。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那是苏家老爷在施粥,为了给自己博一个善人的名声。
施粥的棚子被流民冲垮了,苏老爷嫌弃地让人拿棍子赶人。
但我看见车门开了,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踏进了这片肮脏的雪地里。
那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一身雪白带绒毛的洋装,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巾,手里抱着一个暖手炉。
她在那个灰败、血腥、满是恶臭的世界里,干净得像是个笑话。
那群围殴我的乞儿看见了“肥羊”,那个秃头孩子甚至想伸手去拽那女孩身上值钱的玉坠子。
“滚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个女孩实在太白太干净了,我不希望那些带着脓疮的手碰到她。
我的铁片扎进了秃头孩子的手臂,鲜血滋了一地。
那是野兽为了护食,也为了护住那一抹突然出现的白。
苏家的保镖冲了上来,几枪托就把我们全都砸倒在地。
秃头孩子哭爹喊娘地跑了,我被打得头破血流,趴在那个女孩的脚边,手里的窝头终于滚落了出去,沾满了黑泥。
我看着那个窝头,绝望得想杀人。
“脏东西,别脏了小姐的眼。”保镖举起枪托,准备对着我的后脑勺来最后一下。
我闭上了眼,等着那一瞬间的解脱。
“住手。”
一道软糯却清冷的声音响起。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我睁开眼,看见那双精致的黑色小皮鞋停在我的鼻尖前。
她蹲了下来,不顾保镖惊恐的阻拦。
一只带着淡淡香气的手,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了我眼皮上的血污。
“你为什么不吃那个窝头?”她问我。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泥泞里的吃食。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捡起了那个脏得不像样的窝头,没有嫌弃,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爹爹,我想带她回家。”她回过头,对着车里的苏老爷喊道。
苏老爷皱着眉:“曼青,那是个乞丐,手里还见了血,是个祸害。”
“她刚才是在救我,”苏曼青那双杏眼里有着我不懂的固执,“而且,她的眼神很干净。”
干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和泥垢的手,又看了看手里那片卷刃的铁片。
我觉得这大小姐大概是瞎了。
但我还是被带回了苏家。
苏曼青给我取名叫阿九,因为她说,我是她在路上捡到的第九个想救的人,希望我能长久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