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那是个老太太,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
她背上背着一口足以把人煮了的大黑铁锅,手里拄着根不知什么动物骨头磨成的拐杖。
她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似乎是个瞎子,但走路稳得吓人。
“借光,借光。”
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她径直走到了我家门口。
那时我爸正数钱数得开心,看见个要饭似的老婆子,眉头一皱就要赶人:“去去去!我们要饭的去别处,这儿是神仙地界!”
老婆子停下脚步,那蒙着黑布的脸微微抬起,正对着地窖的方向,鼻翼耸动了两下。
“啧啧啧。”
她咂巴着嘴,摇了摇头,“作孽哟,好好的天胎,都要被你们养成煞了。”
我爸一听“天胎”两个字,脸色变了变:“死瞎子,你胡说什么?”
老婆子也不恼,把背后的大黑锅往地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人心颤。
“我没胡说。我是游方的接生婆,人送外号‘慈婆’。”
她指了指地窖,“那里头的娘娘,是不是肚子大得像要炸了?是不是摸上去烫手?是不是最近半夜里,能听见里头有指甲挠木板的声音?”
我爸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几天确实是这样。
那女尸的身体越来越烫,有时候我想靠近地窖都会被热浪逼退。而且半夜里,那细碎的抓挠声吵得我都睡不着,但我爸一直说是老鼠。
“那……那是咋回事?”我爸结巴了。
慈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空荡荡的牙床:“那是孩子饿了,想出来吃饭呢。你们光顾着自己快活,也不给娘娘补补身子?这要是饿急了,生出来的可就不是金童,那是索命的鬼喽!”
周围的村民一听要变鬼索命,都吓得往后退。
我爸虽然贪,但也怕死,连忙问:“那咋办?怎么补?”
慈婆拍了拍那口大黑锅:“熬汤。我会熬‘十全大补安胎汤’。只要喝了我这汤,不仅娘娘能顺利生产,就连你们这些伺候过娘娘的男人,也能身强体壮,延年益寿,甚至……”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无尽的诱惑,“能分享这天胎的福报。”
我爸一听“强身健体”和“福报”,眼睛更如灯泡般亮了。
“那……那就麻烦您老人家了!只要能生下儿子,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慈婆摆摆手:“我不要钱。我这辈子就是积德行善,专门给奇人异事接生。只要管我吃住就行。”
就这样,这个神秘的慈婆住进了我家。
她选了西边那间本来用来放杂物的偏房,也就是紧挨着地窖的那间。
她不许任何人进她的屋子,也不许任何人碰那口大铁锅。
每天天刚擦黑,她就开始“熬汤”。
我有一次偷偷在窗户根底下闻过。
那味道……太香了。
香得让人头皮发麻。不仅仅是肉香,还夹杂着一股子奇异的药草味,像是香菇炖鸡,又像是某种花蜜。
那味道飘满了整个赵家围。
村里所有的狗都围在我家院墙外头狂吠,怎么赶都赶不走。
第一锅汤熬好的那天晚上,慈婆端着一个破瓷碗出来了。
碗里的汤浓稠得像浆糊,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上面漂浮着几片像肉又像蘑菇的东西。
“大宝啊,你是孩子亲爹,这头啖汤,得你喝,再去喂娘娘。”慈婆笑眯眯地把碗递给我爸。
我爸闻着那香味,早就馋得口水直流,端起来也是不顾烫,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喝完之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吓了一跳,以为有毒。
没想到几秒钟后,我爸猛地大吼一声,一把撕开了自己的上衣。
只见他浑身的肌肉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脸上的红光甚至变成了紫红色,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亢奋和狂热。
“爽!真他娘的爽!”
他像头在大夏天发情的公牛,喘着气说,“我觉得我有使不完的劲儿!那白肉菩萨……我要去见她!我要去见她!”
说完,他像风一样冲进了地窖。
那一晚,地窖里的动静大得连房子都在震,那种如同野曾撕咬般的吼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这消息就像炸了锅一样传遍了全村。
赵大宝喝了“神汤”,一夜回春,猛得像二十岁的小伙子!
这下子,我不但要在门口收钱,还得负责拦人。
全村的男人都疯了,他们拿着家里值钱的东西,哭着喊着求慈婆给他们也赏一碗汤喝。
慈婆倒是来者不拒。
她在那口大黑锅里加了满满的水,又往里头扔各种我也叫不上名儿的干草、红色的蘑菇,还有一些装在布袋子里的粉末。
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是,每天深夜,我都能看见慈婆从地窖里端出一小盆淡黄色的水。
那是从女尸身下流出来的尸水。
她把这些水,全都倒进了锅里。
“喝吧,喝吧,都是好东西,喝了就能见着极乐世界。”慈婆一边搅动着大锅,一边低声念叨,那神情像极了在喂猪。
赵家围的男人们,就像被下了降头。
喝了汤的人,个个精神亢奋,两眼发直。他们聚在一起,不再谈论庄稼和收成,而是谈论那女尸有多美,谈论自己马上就要发大财,谈论即将出世的“金童”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荣华富贵。
他们甚至开始产生幻觉。
隔壁的王二麻子拉着我说:“招弟,你看见没?咱村头那棵歪脖子树变成摇钱树了!上面挂的全是金元宝!”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明明只是一树干枯的死枝和几只哇哇乱叫的乌鸦。
这个村子,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疯人院。
3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我像个透明的幽灵。
我爸忙着和男人们鬼混,忙着守着他的“摇钱树”,根本没空管我。我也乐得清闲,只要不想着逃跑,我也能混口饭吃。
但我很怕那个慈婆。
她虽然瞎,但好像总能看见我在哪。
有一次,我在厨房帮着烧火,她突然凑到我耳边,那股子药草味直往我鼻孔里钻。
“丫头,想不想喝汤啊?”
我吓得把手里的柴火都掉了,拼命摇头:“不……不想。那是神仙汤,我这种贱命喝不得。”
慈婆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笑声:“嘿嘿嘿,是个明白人。贱命好啊,贱命长久。”
说完,她那只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我。
“拿去吃。别让人看见,尤其是你那混账爹。”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发现是一块白白胖胖的糯米糕。
我饿极了,这半个月我除了馊馒头什么都没吃过。那糯米糕还是温热的,散发着甜香。
我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好吃得想哭。
吃完后,我看见慈婆正对着那口翻滚的大黑锅发呆,火光映在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阴森中竟透出一丝……悲凉?
“阿婆……”我壮着胆子叫她,“那女尸……真的是菩萨吗?”
慈婆没回头,用大勺子舀起一勺浓汤,看着那粘稠的液体顺着勺沿滴落。
“菩萨?”她嗤笑一声,“世上哪有不穿衣服任人糟蹋的菩萨?那不过是欲望披的一层皮罢了。”
她转过身,“眼睛”盯着我——虽然隔着黑布,但我感觉那是真正的注视。
“丫头,你要记住。这世上最脏的不是尸体,是人心。最毒的不是砒霜,是贪婪。”
“再过几天,这‘金童’就要落地了。到时候,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把嘴闭严实了,这块糯米糕就能保你一命。”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但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个慈婆,绝对不是为了给我爸接孙子来的。
她是来索命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地窖里的女尸肚子大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像是一个巨大的气球,随时都会爆炸。
那天是阴历七月十四,鬼门关大开的日子。
天还没黑,慈婆就封了院门,不许任何外人进来,只留了我爸和我。
“今晚子时,瓜熟蒂落。”慈婆严肃地说,“能不能生出金童,就看这一哆嗦了。”
她让我爸去地窖里守着,随时准备“接气”。
所谓的“接气”,就是让孩子生下来第一口气吸的是亲爹的阳气。
我爸兴奋得手都在抖,换了一身崭新的红衣裳,像只大红公鸡一样钻进了地窖。
我也被抓了壮丁,慈婆让我在地窖口烧水,一盆接一盆的热水往里送。
子时将近,外面的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风阴恻恻地刮着。
地窖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不像女人喊疼,倒像是某种软体动物摩擦发出的尖啸。
“生了!生了!”我爸欣喜若狂的声音传出来,“娘啊!好大的儿子!好大的金童啊!”
慈婆站在地窖口,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