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当天,为什么拐进那条无人小路?”
一次又一次被勒索,正常初中生谁还敢天天抄近路走没人的小巷?
少女脑袋低垂,安静回答:“初三作业多,临近期中复习任务也重。走小路省时间,也不是每天都会遇上。再说了,绕大路也有遇上他们的时候。”
总绕大路,还怎么快速撑大胃口?
“警方调查过,你第一次被勒索发生在初一上学期,此后上学放学基本绕大路。升初三你开始走小巷。”
“开学这一个多月……”问询女警张雅神情冷峻,“你被勒索次数激增。”
张雅眯起的眼睛像能看透人心,“学习对你而言压力没那么大吧?就没想过不省这点时间?”
20来分钟路程,绕大路往返硬生生多出近一倍的时间。
每天三次往返很不划算,也没人乐意。
监护人不给配自行车,小姑娘亲舅舅掏腰包买好车子大老远巴巴送过来,骑车的人却变成闻小婶。
回归正题。
对比抄近路频繁被勒索……选择很难吗?
“火箭班的作业,比普通班多很多。”少女抿了抿唇,双手不时揉搓衣角,羞愧难当,“上学期期末考,我虽然保持第一,可……总成绩下降很明显。”
这是实话。
身边大人持续精神虐待,校外混混一再敲诈勒索……原身早已不堪重负。
学业是她的唯一,小姑娘把成绩看得很重。
张雅:……
这也叫人话?
我虽然考第一,但不再是断层第一,和年级第二没有拉开差距,实在太紧迫,因此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加倍努力。
问询警察觉得小姑娘正指着她鼻子骂人。
骂得很脏。
扯扯嘴角,低头翻看手里的材料,视线扫过记录上圈出的红框。
“张金鑫三人离开,你几乎同时拨打电话……一直记着电话号码?”
谁没事记派出所座机电话?
警察逮着人时,三名嫌犯在案发小区不远的小卖部门口吞云吐雾,他们用刚抢到手的钱买烟。
何其嚣张。
何其愚蠢。
报案何其……及时。
闻煦不带一点磕巴,回话充满理所当然:“楼道口有贴,只有七位数,扫一眼就能记住。”
“我记忆力还行。”
为提高证言可信度,少女信手拈来,“对比上次过来,所里公告栏新增了一份文件。国发〔1998〕24号,关于贯彻落实依法治国方针、加强基层法制宣传工作的通知。”
闻煦流利点出各级题干,挑出文件中“执法部门须承担普法义务”相关加黑加粗提干内容予以转述。
张雅:……
公告栏通告前天张贴,这孩子是她今天亲自带进所里。
闻煦……她!真的!只路过一次公告栏!
“唔~”
张雅条件反射,暗自掐了一把虎口。
她这颗活蹦乱跳的心脏啊,宛如挨了一记重拳。
人和人的差距,这么大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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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在闻煦脑海的震惊不比女警小,【宿主,你过目不忘?!】
没发现啊。
【安静!】
傻不傻?
这具身体记忆力是不错,但要好到路过扫一眼就能在即将被问询条件下记住那么多文字?
纯粹骗鬼。
国发文件从公布到基层派出所贴上大致所需时间差,以现阶段办公条件不难推算。
没有这号文件也会有别的。
闻煦暗自挑眉,她在网吧来来回回搜索,这玩意在干嘛?
系统……也就这样?
她很满意试出莫名绑定的系统并没有想象的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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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雅翻动手里看了无数遍的资料,暗自惆怅。
想当初,她被亲娘守着度过高三整年,也没能考上家里人心心念念的公安大学,最后被中州警察学院录取。
结果出来,张雅双手抱头原地蹲下,准备迎接来自双亲的混合双打。
哪知不仅没挨打,父母竟抱在一起庆祝起来。
“孩她爸/孩她妈,考上了,这下不会砸手里了。”
爹妈从张雅记事就念叨公大,结果从头到尾没指望她真考上。能进大专,老俩口已经喜得“弹冠相庆”。
瞅瞅人家……张雅双手交握,再次抠了把虎口。
好半晌才缓过心梗,张姓女警讪讪道:“育才中学年级第一,记忆力是厉害哈。”
育才中学是石川县最好的学校,分初中部和高中部。闻煦就读初中部,每年只开4个班,收罗全县各小学尖子生。
万元户家孩子也挤不进去的学校。
张雅随口感叹一句,随即神情一肃,话锋突转:“次次给钱,一次比一次多,17号当天怎么突然敢反抗了?”
长久上供,猝不及防反抗,冲突原地升级,最终从拦路勒索演变成入室抢劫。
闻煦倏然抬头,瑞凤眼瞪得溜圆。
她似乎难以置信,此等话出自尊敬的警察叔叔。
哦,是警察姐姐。
以致于小姑娘以一种拧巴的姿态僵住,大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住张雅,漆黑的瞳孔幽幽深深,盯得眼前女警不自觉松开交叉的双手,拿起钢笔来回摸起笔帽。
闻煦像才反应过来,重新垂下脑袋,双手再次揪起衣角,开始重复搅动。
几秒后,她安静回答:“不想一直活在恐惧里,不止一次……我想过和他们同归于尽。”
张雅心脏一揪。
闻煦所说当然是实话。
原身从上初中一直面临张金鑫等社会混混的敲诈勒索,不然她不会长期绕道回家,更不可能在开学前整理好的书包塞进水果刀。
闻煦到来后,改掉绕道的习惯,水果刀没掏出来。
不然哪里来的凶器,让嫌犯完成从敲诈勒索到持凶胁迫的关键转变。刀架脖颈,小闻煦惊恐之下主动告知家有现金,随即酿成入户抢劫。
一切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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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雅实在不想来回逼问小姑娘,哪怕小孩有个亲妈在国外赚大钱,手头零花钱比她这名片警工资还多。
奈何所长发话,张雅只好冷着脸再接再厉。
“为什么带水果刀?”
“一直幻想反抗。”
女警步步紧逼,“为什么带他们回家?为什么取那么多现金放在家里?”
换作普通人,此类环境下多次高压问询,恐怕早已扛不住。何况小姑娘只是初中生,监护人主动与嫌犯家属打配合,施压逼她撤案。
闻煦停止搅动衣角,心生不耐。
这是案发以来第几遍盘问?六次还是七次?有完没完?九十年代末办案流程如此繁琐?
还是说……哪怕换了人间,基层依然以和稀泥为主?似有若无搞受害者有罪论?
她是报案人,是未成年,更是受害人,不是犯罪嫌疑人。
心有怀疑,不耽误闻煦回答。
她缩起肩膀,语调吞吞吐吐,条理丝毫不受影响。
“三名成年男性夺刀对准我……刀尖差点戳到眼睛。我太害怕了……一紧张……就什么都说了。”
反抗只是一时,恐惧才叫真实。
歹徒夺刀持刀呢,求饶多么正常。
重点听清楚,三名嫌犯成!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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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能演啊。】
系统缩在闻煦脑海有气无力吐槽。
【敢不敢告诉警察,你第一次抄近路本是计划好了揍人,收手是本系统泄露了嫌犯勒索的频次和年龄。】
系统与闻煦经历尽两月终极battle,如今早已认清事实——指望宿主听系统安排是不可能了,那就先定个小目标。
能量耗尽前,别被宿主玩死,能活一天是一天。
闻煦为什么一直低头?
她还没适应脑子里有个神出鬼没的玩意。
【能安静吗?】
【能对本统好点吗?】
它估计是混得最差的一届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至少一百个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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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和闻煦在原身开学第一天过来,放学远远看见张金鑫三人,身体记忆瞬间被激活。
来不及整理庞杂的记忆,闻煦当机立断,引人往无人小巷钻。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扫描嫌犯后核心开始莫名震荡,连累宿主头痛欲裂,导致闻煦没能第一时间制服小瘪三们。
原身年龄小身体弱,既失先机,闻煦立即装出老实。
三名混混大放厥词时,系统被闻煦套话,知道最小的混混一个月后成年……闻煦不动声色,放开头痛时扶住矮墙扣松的红砖。
转过身,已是张金鑫三人熟悉的小闻煦。
很明显,得到原身记忆的宿主,在极短的时间想好一石二鸟计。
既能把犯罪团伙送进局子,还能随手解决原身叔叔一家人。
这才是闻煦来后既不处理嫌犯三人,还坚持纵容原身叔叔一家的真正原因。
闻煦冷冷吐出两个字:【能量。】
系统安静如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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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取那么多现金……”
闻煦抬首,面露讽刺,少女的声音清清凌凌:“警察不早查清楚了吗?想在这个家待下去,我得按月交钱。”
正常情况下小闻煦当然不该也不敢取上千元现金放家里。
原身奶奶翻起她的小窝来从不客气。
不正常情况么……当然是等人入户抢劫呀。
毕竟……只要成年人入户抢劫,无论成功与否、无论金额多少,10年起步哦。
她等喂大嫌犯胃口,等团伙最小嫌犯成年,等得相当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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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来回盘问次数太多,闻煦不得不怀疑——她是哪里漏查信息了吗?还是三名混混谁家在石川县公安系统有关系?这个年代正常报案会被来回盘问这么多遍吗?
眼睛余光发现对面女警再次来回摸起笔帽。
张雅心知肚明,闻煦奶奶和叔叔一家原本在乡下,能搬来县城,住进商品房,全拜闻煦父母所赐。
闻煦小学没毕业,闻父因急病去世,闻母在省城偶然结识有钱华裔,火速随其出国。
临行前和闻家人签有协议,房产一分为二,闻煦奶奶和闻煦各占一半;闻父遗产全给闻奶奶,前提是必须抚养闻煦至成年。
张警官安抚笑笑,“别多想,就是问问。咱们基层派出所很少处理刑事案件,总得办扎实。”
闻煦暗忖:科班出身,某些时刻小动作多次重复……看来频繁盘问很大概率并非女警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