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姜闵辰因为毛团说的话一晚上没睡。
天刚亮,他就爬了起来。
城南废弃砖窑,左腿微瘸。
这两个线索像火炭一样烙在他脑子里。
但他不能去。
至少现在还不能。
对方已经警觉,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吏贸然跑去那种地方,无异于自投罗网,到时候恐怕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需要更谨慎,也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和身份去探查。
简单梳洗之后,就来到衙役,而刚进门,就已经有人在等他——是苦主张掌柜,一家小绣庄的老板,他店里一批价值不菲的苏绣丝线昨日不翼而飞。
“姜公子,您可得帮帮小的啊!那个苏绣丝线价值不菲,要是找不回来,我可就完了。”
张掌柜哭丧着脸,“那批丝线是定制货。”
姜闵辰接过卷宗,仔细看了看记录。
现场门窗完好,无撬压痕迹,像是熟人作案。
伙计们互相指认,吵作一团。
最终,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一个新来不久、平时沉默寡言且昨日
恰好单独留守过的学徒李四。
李四已被暂时看管,吓得面如土色,只会反复说“不是我,不是我。”
【这不明显就是哪个学徒干的?】
【新手运气用光了呗,这种小案查啥。】
【赶紧结案算了,看着都累。】
【红色弹幕消停点!】
弹幕又开始聒噪,甚至有几条带着熟悉的、令人不适的猩红色,催促着他尽快定案。
姜闵辰蹙眉,压下心头因弹幕干扰而升起的烦躁。
他想起谢知非的话。
“观察尚可,但推断过于依赖猜测。痕迹会说话,但需更扎实的证据支撑。”
还有他昨日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课外辅导”。
他合上卷宗:“麻烦带我去现场看看。”
小绣庄老板赶紧点头,然后在前面带路,这家绣庄店倒是距离衙役不是很远,拐个弯,走几步路就到了。
姜闵辰到的时候,绣庄里依旧保持着昨日的混乱。
姜闵辰屏退众人,独自在内间存放丝线的柜子前蹲下,仔细观察。
柜门锁孔完好,地面脚印却杂乱。
他打开柜门,里面空了一大块。
根据记录,丢失的是几捆特定的嫣红色和宝蓝色丝线。
弹幕还在喋喋不休地指向李四,甚至开始“剧透”李四把丝线藏在了宿舍的床铺底下。
姜闵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嘈杂的声音屏蔽在外。
专注,只看痕迹。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柜子内部搁板的边缘。
指尖触到一点极其微小的、不同于木材和灰尘的颗粒感。
他凑近仔细看,那是几点非常细微的、亮晶晶的淡黄色粉末,卡在木纹缝隙里。
倒是很不起眼。
不是丝线会留下的东西,也不是丝线本身的东西。
他又看向柜子下方的地面,在杂乱的脚印中,发现了一处极其模糊的、并非脚印的圆形压痕,旁边还有几点同样的淡黄色粉末。
这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用纸片将那点粉末刮取收集起来,又仔细查看了那个压痕。
不像柜子本身的支脚。
“张掌柜,”他走出内间,问道,“昨日事发后,都有谁进过这内间?”
张掌柜连忙道:“就我和几个伙计,还有官府的差爷来看过……”
“可有女子?或是身上佩戴香囊、花粉之类物件的人?”
张掌柜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女子?没有……香囊……啊!
账房先生有个装薄荷叶的香囊,说是提神用的!
但他没进内间啊!”
账房先生?
姜闵辰心里一动。
他走到外间账房的位置。
账房的桌案离内间有一定距离。
他目光扫过桌案,最后落在账房先生座椅旁的一个黄铜痰盂上。
痰盂边缘,隐约沾着些许同样的淡黄色粉末。
一个猜测已经快速地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他再次回到内间柜子前,身子在模拟着嫌疑人有可能会做的动作。
如果一个人蹲在这里,试图撬开柜子,他手边可能会放着什么?
比如……一个临时从旁边拿来的、垫脚或放置工具的痰盂?
而那淡黄色的粉末……
薄荷叶碾碎后,似乎是淡绿色的。
这不是薄荷。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库房整理卷宗时,无意中瞥见过邻坊一家脂粉铺失窃的旧案记录,那家铺子似乎就以一种独特的黄玉粉闻名……
“李四平日负责打扫何处?”他突然问。
一个伙计答道:“他……主要打扫外堂和门口。”
“账房区域呢?”
“是、是王账房自己打扫的,他不让我们碰……”
姜闵辰立刻请人去找那家脂粉铺的老板来辨认。
果然,那淡黄色粉末正是他家特有的、掺了金盏花的黄玉香粉,昨日恰好失窃了一小罐!
而账房先生,经查,最近欠了巨额赌债。
真相大白。
是账房先生监守自盗,偷了丝线,又故意将一点偷来的香粉撒在柜边,企图嫁祸给经常被打骂、性格懦弱的学徒李四。
那痰盂就是他临时用来垫脚勾柜顶缝隙时挪过去的,不慎沾了香粉。
案件反转。
张掌柜千恩万谢。
真凶账房先生面如死灰地被衙役带走。
学徒李四被释放,对着姜闵辰磕头不止。
【卧槽!居然反转了!】
【主播还是有几下子的,这细节拿捏得死死的啊!】
【红色弹幕打脸不?】
【谢大人教学成果显著啊!】
姜闵辰倒是没什么喜悦感。
他看着李四感激涕零的脸,只觉得沉重。
差一点,他就因为弹幕的误导和表面的证据,毁了一个无辜之人的一生。
他回到衙门录档,刚走进二堂回廊,就听见里面传来王主事高昂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
“……谢大人您放心!姜闵辰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下官早就看出他是个可造之才!定会好好嘉奖……”
姜闵辰脚步一顿。
接着,是谢知非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响起:“立功?我倒听说,最初锁定的凶嫌,似是另有其人。证据确凿么?可有无端揣测、刑讯逼供之事?”
王主事的声音瞬间卡壳,支吾起来:“这……最初是有些小误会……但姜闵辰他心思缜密,明察秋毫……”
“既是他查清的,功劳自是他的。”
谢知非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们办案必须以证据为先,切忌主观臆断,人云亦云。此风不可长。王主事,你说是么?”
王主事吓得冷汗都快下来了,连声应和:“是是是!大人教诲的是!下官一定严加管教下属,定下规矩!”
姜闵辰站在廊下,心脏微微加速跳动。
他知道了。
他肯定已经听说了案件反转的全过程。
他这番话,听起来是在训诫王主事,实则是在肯定他的坚持,并无声地敲打那些可能因反转而质疑他最初“失误”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迈步走了进去。
“大人,主事。”姜闵辰躬身行礼,“绣庄失窃一案已审结录档,特来回复。”
王主事连忙换上笑脸:“好好好!姜闵辰啊,你这次做得……”
谢知非的目光抬起来,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依旧深邃锐利,但在那一片冰冷之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他的状态,随即淡淡开口,打断了王主事的夸赞:“嗯。证据链梳理清晰便可。”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城南汛情勘察的公文似乎有些积压了,明日需派人去核对几个旧砖窑的防洪情况。王主事,你安排一下得力人手。”
王主事正忙着夸姜闵辰,被打断后愣了一下,赶紧应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安排老成的小吏去办!”
谢知非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眼帘微垂,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必兴师动众。姜闵辰心细,让他去即可。顺便,将沿途里正报上的几处地界争议也一并勘查了。”
姜闵辰的心猛地一跳,倏然抬头看向他!
城南……旧砖窑……防汛勘察……地界争议……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落在了他昨日“指点”的方向上,却又包裹在如此完美、无懈可击的公务理由之下!
他不仅维护了他,还在给他创造合理合规的调查机会!
王主事显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差事枯燥又跑腿,连忙道:“大人考虑周全!姜闵辰,你可听见了?明日务必仔细办差!”
“是……属下遵命。”姜闵辰压下狂跳的心。
谢知非不再看他,起身离开了二堂。
直到谢知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姜闵辰还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甚至替他想好了下一步该怎么走。
明天,城南砖窑。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那条隐藏在暗处的线,似乎终于要被他触碰到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