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宋小姐,你的家人跟你一起来的吗?”

“没有。”

“还是叫你家人一起来吧。”

“不用。有任何事请直接跟我说。”

“好吧。你……你得了肺癌,晚期了。”

宋迟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

窗外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刚才,几个医生一起告诉她——

她得了肺癌,晚期。

她抖着手拨通了厉斯暮的电话,一遍,两遍,三遍。

都是忙音,应该是对方挂断了。

第四次,终于被接起来。

宋迟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厉斯暮,我真的生病了,挺重的病。”

对面传来的却是文雅思甜腻的声音:

“宋小姐……厉总在开会。”

“他让我转告您,没事别烦他。”

“更别用欺骗的手段找存在感。”

宋迟一时语塞:

“我……”

“厉总还说,你如果真要死了再打给他也不迟。”

文雅思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说完,那边就挂了电话。

宋迟突然笑了。

眼泪也跟着笑声汹涌而出。

“厉斯暮,这次,我会如你所愿。”

宋迟在心里说。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肺部的疼痛突然袭来,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捂住嘴,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窜出来似的。

咳了好一阵,她才停下来。

她摊开掌心,一抹刺目的红。

她从小就肺不好,总是肺炎,发烧,咳嗽。

她以为是老毛病,没想到,这次的体检来了个终极审判。

或许,她所有的运气都在遇到厉斯暮的那一刻用光了吧。

所以,自从跟他结婚后,她就一直在偿还因果。

她拿起手机,给厉斯暮发了一条微信。

【我们,离婚吧!】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宋迟已经习惯了。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甚至在家里,他们也很少说话。

她很了解厉斯暮,厉斯暮对她却像是陌生人。

宋迟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想哭却已经没有眼泪。

还有六个月,她才满三十岁。

生命的时钟却开始了倒计时。

于亲情,她还没来及尽孝。

于爱情,她还没尝过两情相悦的滋味。

想到厉斯暮,宋迟的心里拧着疼。

昨天结果刚出来的时候,医生已经给傅允斯打过电话了。

医生希望他能陪着她一起来医院。

没想到他却以为医生是她让人假扮的,想要博得他的关注。

今天,他一个电话短信都没有。

她当场死了都跟他无关。

为什么心还是会疼呢?

他对她不是一直这么冷漠吗?

自己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宋迟扶着墙站起来。

她刚走出医院,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一看来电显示,是她的爸爸,她赶紧接了起来。

但对面传来的却不是爸爸的声音。

“小迟,你爸出事了,你快来第一人民医院……”

“他从高架上掉了下去。”

2

宋迟的脑子仿佛挨了命运重重的一棍子。

打得她晕头转向。

这是要对宋家人赶尽杀绝吗?

宋迟打了个车赶到第一人民医院,看到的就是在ICU昏迷不醒的父亲。

宋迟站在ICU病房外,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男人。

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那个曾经会把她扛在肩头,笑着说“我家迟迟是公主”的男人。

那个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条件,总是在拼命工作的男人。

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玻璃房里面,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父亲没有什么文化。

宋迟嫁在城里后,他就在城里找了个建筑工地干活。

厉家人本来想帮衬他的,都被他拒绝了。

因为他总觉得女儿能嫁进豪门,门不当户不对的,他心里有愧。

他不想给厉家人添麻烦,更不想厉家人看不起他和女儿。

今天,他感冒了,有些头晕。

他没有请假,硬扛着爬上了高架。

风太大了,加上头晕。

他一下栽倒了下来。

医生站在宋迟的身后,面色沉重。

“宋小姐,你父亲从高空坠落,颅脑严重损伤……”

“他的情况很不乐观。

如果过不了七十二小时的危险期,很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

“也有可能成为植物人……植物人的治疗费用也是很高的。”

听了医生的话,宋迟的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她慌忙用手撑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父亲身上的那些管子,好像都勒在她的脖子上,让她无法呼吸。

她只有父亲了,如果连他也……

不过,她似乎也并不悲伤。

如果父亲没了,她的病就更不用治了。

一家人,换个地方团圆,或许也是好事。

恍惚间,她记起了十四岁那年。

母亲也像这样躺在医院里。

她看着母亲的手无力地从床边滑落。

任她怎么哭喊,她都没有睁开眼。

那种冰冷的无助,时隔多年,再次束缚住了她。

这种感觉,比癌细胞啃噬更让人痛楚。

人生怎么可以这么苦呢?

像黑洞一样,她不断坠落,每一次都以为触底了。

可下面还有更深的黑暗等着她。

母亲走了,厉斯暮不爱她。

女儿生下来后,就被厉斯暮抱走了……

四年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亲生的孩子。

现在连父亲也要离开她吗?

3

宋迟拖着软弱无力的身体回到冰冷的厉家别墅。

推开虚掩的别墅大门时,刺眼的车灯从她身后扫过。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厉斯暮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文雅思。

她绕到另一侧,熟悉地为厉斯暮打开车门。

厉斯暮面上有些绯色,似乎是喝了酒。

“厉总,我明早来接你?”

厉斯暮点点头。

他抬眼看到了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宋迟,又仿佛没看到一样。

厉斯暮下了车,目不斜视,自顾自经过她的身边。

宋迟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

神经太紧张,无法克制的咳嗽汹涌而来。

她咳嗽的声音太大了,男人似是被打扰到,露出不悦的表情。

但他经过她时,一言不发,也没看她一眼。

宋迟捂住嘴,咳嗽却停不下来。

太难受了,生理性的眼泪像决堤的海。

她抬手擦掉,只见男人背影挺拔,如冷硬的松柏。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看她。

她知道,厉斯暮的眼里从来都没有她。

哪怕四周无人,只有她一个人,他也仍旧看不见她。

厉斯暮的心里更没有她。

宋迟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身后的台阶下。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有一种碎裂后的平静。

她看着厉斯暮的背影,轻声喊了一声。

“厉斯暮。”

厉斯暮冷冷地站着,并没有回头。

仿佛在安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宋迟咽下喉间的腥甜和酸楚。

“你收到我的信息了吗?”

厉斯暮的背影一僵。

“我今天很累,有什么事,改天再谈。”

说完,他便朝他的卧室走去。

“厉斯暮……”

宋迟再次鼓起勇气叫住他。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会开心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但厉斯暮听到了。

空气瞬间冷寂。

厉斯暮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他站在台阶上,转头看她,居高临下地姿态,眼神锐利如刀。

“宋迟,苦肉计,你玩不腻吗?”

“真想死的人,是不会说出来的。

你别再用这样的手段引起我的注意。”

“你知道的,我从不在意你。”

“你是死是活,对我而言,不会有丝毫影响。”

说完,他转身进了别墅。

宋迟盯着他的背影,脚步有些踉跄。

他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宋迟最后的求生欲。

她看着他,忽然间,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他是这样的冷,能让炙热的心瞬间冷却。

他能冷到人的灵魂里去。

在厉斯暮的心里,她是一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女人。

在厉斯暮的心里,她是一个充满心机而又愚蠢的女人。

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婚姻,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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