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是胎里素宝宝。

十几年前,妈妈信奉胎里素宝宝会更加聪明,更加健康。

所以从怀上我开始她就坚持不吃一点荤菜,我出生后,也不让我接触任何荤菜。

而我除了比寻常孩子瘦一点,矮一点之外,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十年前,我五岁时反复高烧,浑身长满紫色丘疹,血小板急速减少,肚子却如同怀胎十月一般高高隆起。

爸妈带着我看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最终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医生说我这么大的孩子受不住化疗,即使强撑也不过一两年的时间。

爸妈爱我如命,如遭雷击,急得给医生跪下,只求能留下我的性命。

最后他们商讨出来了一个法子,那就是再生一个孩子,用他的脐带血救我。

即使过去这么多年,我仍然记得很清楚,妈妈抱着我流泪,求我再坚持坚持。

同时要我跪在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发誓,一定会好好爱护这个孩子。

一年后弟弟出生了,我也顺利活了下来,恰好父母生意也有了大的起色。

家里人都说弟弟是福星,我也很高兴,刚能下地便跑去看他,小小一团,瘦瘦巴巴的,活像一只小猴子。

我想伸出手碰碰他,却被妈妈一巴掌拍开,说我身上有细菌有病毒。

可我还是很高兴,只期待着这个小猴子能快快长大,我会把所有的玩具都送给他。

我始终记着藏在心底的那个誓言,一心一意照顾着弟弟。

爸妈工作忙,我就晚上陪夜,每一个小时醒一次给弟弟盖被子,每三个小时喂一次奶粉,他哭闹时,我就裹紧小被子晃悠着哄他睡觉。

小孩子都有口欲期,偏偏最严重的时候他的奶嘴丢了。

我只能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嘴里,任他啃咬,那时弟弟已经长牙,我的手指被啃咬的血肉模糊。

再大些时,我扶着他走路,累到腰痛,教他喊爸爸妈妈姐姐。

弟弟聪明,最早会喊的便是姐姐,为此妈妈还不高兴,我却在心里偷喜,更加下定决心要对弟弟好。

他三四岁时就开始调皮,常常一开门就跑的无影无踪,我吓得心惊胆战,在小区里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最后在草地上找到这个呼呼睡觉的大笨蛋,为此妈妈没少骂我。

有一次他跑太快摔了腿,流了好多血,却向妈妈告状,说是我将他推倒的。

妈妈罚我跪了一天。

弟弟晚上偷偷送来吃食和伤药,给我道歉,说自己太害怕被妈妈骂了。

我瞬间原谅了他。

自那之后,他所有的错误都是我来背锅。

我也想过解释,可弟弟只要一句,“姐姐你还我的脐带血。”我就败下阵来。

4

这次也是一样,爸爸说我欠弟弟一条命。

我就乖乖从地上爬起来,跪在了弟弟面前。

他不满足,“还有三个响头呢,对了,嘴里还得说求刘小爷原谅。”

妈妈突然咳了一声,轻声道,“好歹是你姐姐,别太过分,小心我揍你。”

我内心又升腾起一丝希望,妈妈还是维护我的,只是更宠弟弟一些而已,但这也是应该的。

一家三口头也不回地离开,妈妈不忘吩咐我吃完饭把碗也给刷了。

我拖着无力的身子来到厨房,除了桌子上的残羹剩饭之外,锅里竟然是空的,没留下一点饭。

我安慰自己,肯定是今天客人太多,随便吃点菜就好了。

可往桌子上一看,瓜子壳满地,红油,鸡骨,酱汁,鱼刺到处都是,蛋花汤里还漂浮着烟头,更让我头痛的是,妈妈做了全荤宴。

我依旧什么也吃不了。

肚子叫得震天响,我只能接了一大杯凉水灌下去,不太够,又来一杯,直到水淹上喉管才停下来,那种蚀骨的饥饿感终于消失了。

卫生不能不打扫。

我拖着灌满水的肚子在厨房里忙了两个小时,实在受不住了,只能去请求妈妈明天再打扫剩下的。

刚走到门口就发现卧室门没有关严,里边传来爸妈模糊不清的交谈声。

“这个刘静现在越来越无法无天,是该好好收拾收拾了。”

“就是,现在不听话得很,连亲弟弟都能嫉妒,我看她是忘了她那条命是怎么救回来的。”

爸爸接着问,“那你今天怎么不让她给儿子磕头道歉,还顾及她的脸面吗?”

妈妈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你不知道,她是长辈,给儿子磕了头,儿子要折寿的。”

原来如此,我死死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眼泪却不听指挥争先恐后的涌出来,滑落在我嘴边。

忍不住舔了一下,是咸的,我又想吐了。

我冲到厕所疯狂吐出来,全是清水,最后竟然带着淡淡的血迹。

动静太大,妈妈来到我身后,让我声音小点,弟弟已经睡了。

我满脸是泪,胆小的不敢回头。

只能强压住喉咙间的哽咽,开口问,“妈妈,明天能不能做一个素菜,我吃不惯肉。”

她不耐烦叹口气,小声抱怨,“就你事多,弟弟要补充营养知不知道。”

“算了,给你做。”

或许,或许妈妈还是爱我的,她还愿意为我做素菜。

我先笑着点头,“谢谢妈妈。”

内心缓缓升起一丝期待。

5

我是吃不了任何荤腥的。

小时候会羡慕其他小朋友的肯德基,汉堡,蛋糕,可只要我一说想吃,妈妈就会生气。

她会严厉的质问我是不是不想当聪明宝宝,乖孩子了。

我想当乖孩子,就只能咽咽口水说不吃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原本的羡慕向往变成了看见闻见肉就想吐,更别提吃了。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我始终矮同学一大头,他们总嘲笑我是大头怪,四肢纤细甚至萎缩,只有一颗大脑袋在发育。

可回到家时,家人又会夸我聪明,这样就很好。

我想,只要爸妈高兴,那让我怎样都可以。

因为妈妈的观念,所以弟弟也是胎里素宝宝,但妈妈对他没有那么严格,奶粉鸡蛋还是让吃的,只不过肉类是坚决禁止。

可半年前,弟弟被人嘲笑,回来后哭闹着坚决不肯上学,妈妈只能带他去医院检查,结果发现体内缺乏多种营养物质,严重营养不良,长此下去一定会彻底损伤身体机能。

家人吓疯了,回来后妈妈就开始变着花样增加荤菜,眼看着弟弟逐渐白白胖胖起来,他们才高兴,说小孩还是这样看着才好。

我看自己突出的肋骨,外翻的骨节,干枯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艰难的思考:

他们不是说这样才是乖孩子吗?

他们不喜欢我了吗?

我不以后自己思考,甚至还问出了口。

妈妈总会敲着我的脑袋说都喜欢。

我总是相信。

一次又一次。

就像这次,我又傻傻相信了她会为我做素菜。

第二天到家时,妈妈已经做好饭了。

我大概扫了一眼,依旧没有一个素菜,中间还是一大盆红烧肉,明晃晃泛着油光,但不像猪肉,可能是爸妈又搜罗来了什么为弟弟补身体的好东西吧。

期待落空应该是难过的,可我却生不起一丁点的情绪。

或许内心其实早就知道结果了,只是在自己骗自己。

“你们吃吧,我不吃了。”

我包里还有中午的一个馒头,喝点水应该能撑一晚上。

可妈妈放下筷子,冷冷道:“过来,吃。”

所有人都盯着我,好像我不吃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我只能缓缓坐下,安慰自己,吃点白米饭也行。

可爸爸突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你妈妈炖了一下午,尝尝。”

我死死盯着那块肉,没有动。

他们所有人明明都很清楚我不吃肉,为什么还要逼我呢。

妈妈道:“这可是好东西,傻孩子,大补呢,一般人想吃还买不来,幸亏咱家就有。”

“楼下王阿姨还想掏钱买点呢,我可没给。”

我一愣,家里有?家里有什么肉?

弟弟吃的津津有味,筷子在那盘肉里翻来翻去。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伤疤,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爬上心头。

“别动!”我大吼一声,顾不得家人异样的目光,小心翼翼用筷子拨动着那块肉。

这次我看看清了,‘人’字形伤疤,是lucky的肉。

我手在发抖,连带着站都站不稳。

他们杀了lucky。

我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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