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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应允的。

或许是陆屿眼中的光焰太过灼人。

或许是我已无路可退。

当策展人以一种近乎失语的表情,宣布新郎更替,由林家表弟陆屿接任时。

台下哗然。

所有的窃议,惊诧的目光,如浪潮般向我席卷而来。

我能察觉,身侧的陆屿,身形是绷紧的。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湿热。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交换戒指时,他拿起那枚属于我的指环,动作审慎地套入我的指节。

金属的冰冷触感传来,我才终于有了一丝荒谬的现实感。

我结婚了。

新郎却不是我等了三年的林越。

而是我的学生。

典礼的后半程,我像一具被操控的人偶。

举杯,微笑,接受祝词。

那些祝福的话语,听来都格外尖锐。

陆屿始终陪在我身侧,替我挡下了多数敬酒。

他酒量似乎很好,又或者,是年轻,身体耐受。

一杯杯液体灌下去,除了耳廓泛起薄红,眼底愈发明亮,竟看不出丝毫醉态。

他周全地照应着我的裙摆,在我疲惫时虚扶着我的手臂,低声问我:

「老师,需要去休息片刻吗?」

那一声声「老师」,克制又疏离。

我却听得心口发麻。

夜里,回到新居。

满室的冷色调,简约又空旷。

陆屿送我进屋后,就停在玄关,手脚都显得无处安放。

「老师,您……您先去洗澡吧,今天辛苦了。」

他视线游移,避开与我对视。

我颔首,拖着倦怠的身躯进入浴室。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时,我才终于卸下防备,蹲在地上,无声地啜泣。

这场离奇的典礼,耗尽了我所有心力。

等我穿着浴袍出来,起居室里已不见陆屿的身影。

我以为他离开了。

心中说不清是空落还是解脱。

可当我推开主卧的门,却发现,原本属于我和林越的大床上,多了一套全新的寝具。

叠放得一丝不苟。

而陆屿,抱着另一床被子,局促地站在客房门口。

见到我,他怔了片刻,随即脸颊又开始升温。

「老师,我……我睡客房。」

他断续地说,「主卧您休息,我不会打扰您。」

说完,他仿佛怕我拒绝一般,迅速隐入客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我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环顾这空旷得可笑的主卧,只觉得胸口更加沉闷。

婚后的生活,平淡如一潭静水。

陆屿完美地诠释了「合租室友」的定义。

他每日早起,会准备好早餐,然后在餐桌上留下一张速写。

「老师,记得用餐。」

「老师,今日降温,注意添衣。」

「老师,我今晚有专业课,会晚归,不必等我。」

他的笔触很好,和他的人一样,利落又带着一丝锋锐。

他会把公寓收拾得一尘不染,会记得我所有不经意间流露的偏好。

我不喜欢酸度高的咖啡豆,家里的咖啡机就再没研磨过那个品种。

我偏爱某个牌子的矿泉水,冰箱里就永远都有储备。

他对我的照料,无微不至。

除了,他从不触碰我。

我们栖于同一屋檐下,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屏障。

他依旧睡在客房,每日早出晚归。

我们一天都难有交谈。

他称呼我「老师」,叫得愈发自然。

而我,却连他的名字都鲜少提及。

我们之间,更像一种奇异的契约关系。

我是那个被供养的雇主,而他,是那个尽职的看守。

不,连看守都不如。

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肢体接触都没有。

有一次,我在书架高处取一本厚重的画册时,脚下的梯凳忽然晃动,他眼明手快地从旁扶住了梯子。

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清晰地感到他手臂瞬间绷紧的肌理,和掌心传来的热度。

我的心跳停了一瞬。

可下一秒,他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撤回了手。

「抱歉,老师。」

他退后一步,拉开安全距离,脸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晚,我失眠了。

我承认,陆屿很英俊。

是那种少年感与艺术气息交织的英俊。

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都像一幅行走的素描。

尤其是在画室里,颜料蹭上他清晰的下颌线,专注凝视画布时,充满了禁欲的张力。

有好几次,我经过他的画室,都看到一群女生围在门口为他驻足。

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在家里,却对我恭谨得像个苦行僧。

我们的婚姻,像一件精致的笼子,囚禁了他,也囚禁了我。

林家那边,大概是出于亏欠,给了我一笔不菲的资金和公司股份。

林越,像是人间蒸发了,再无音讯。

日子一天天流逝,我心里的那点不平和怨怼,也渐渐被时间磨平。

我开始想,或许就这样继续,也未尝不可。

相敬如“宾”。

直到我母亲打来电话。

「若若啊,你和……陆屿,处得如何?」

她问得小心翼翼。

「还好。」

我言不由衷。

「好什么好!」

我母亲的声调瞬间拔高,「都结婚快三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林越那个混蛋!我告诉你苏若,现在你丈夫是陆屿!你要是敢对他不敬,我打断你的腿!」

我哭笑不得。

「妈,您想什么呢,我和他……还不错。」

「不错就好,那你俩抓紧!趁着年轻,赶紧要个孩子,把这婚姻坐实了!省得外面的人说三道四!」

挂断电话,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开始认真审视这段婚姻的未来。

孩子?

我和陆屿?

连手都未曾牵过,如何要孩子?

我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强烈的不满与焦灼。

那天晚上,陆屿回来得很迟。

我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等他。

他推门进来,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老师?怎么还没睡觉?」

他身上带着那股淡淡的松节油味。

「等你。」

我看着他,直入主题,「我们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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