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阿月是我那娃娃亲的夫君在北平找的情郎。

我也知道,阿月手里有那人亲自给他画的婚契在。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最后阿月会成为我的情郎。

……

拜罢观音,我来到庭院。

早春三月,院子里阴冷阴冷的。

绿油油的爬山虎黏腻在青瓦白墙上,伴着戏声,一同从隔壁流淌下来。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是《牡丹亭游园》

我拽了张凳子坐下,双手托腮,思绪万千。

就在三天前,我空荡荡的隔壁忽地有了生气。

住进来的是个戏子。

听夫子说,那人曾是北平有名的角儿,后来因为战乱不知怎么就疯了,整天只会咿咿呀呀地唱戏,别人同他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奇怪得很。

哦对,差点忘了自我介绍了——

我叫林羲和,乃是林天正林将军唯一的嫡女,我娘生我时难产而死,我是我爹一手带大的,是林家唯一的子嗣。

关于我爹的经典事迹,恐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总之,只要记住我爹是个很厉害的将军就好了。

悲哀的是,我爹在我七岁那年因为打仗牺牲,我二妈连带着她腹中我那尚未成型的弟弟,被闯进来的伪军一尖枪挑杀。

一夕之间,我从林家大小姐,变成了林家孤女。

好了,说完我的事,继续回来说我隔壁的事。

说实在的,我对他好奇好几天了。

我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在北平将我那尚未成亲的娃娃亲夫婿迷的团团转,哪怕要跟家里断绝关系也不回来。

光是好奇没意思。

他就在我隔壁,怎么着我也得看上一眼不是?

我将凳子搬到墙角,垫脚踩着凳子攀上墙边那棵粗壮的海棠树,趴在墙头偷偷看他。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男人穿着戏服,约莫二十一二的年纪,长头发,手里拿着把折扇。

纷繁枝叶将他的面容掩盖,我看不见,隐约觉得他应该是个清秀的。

正在我看得入迷时,戏声戛然而止。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带着轻笑的嗓音温柔得能溺死人:“小丫头,你若想看,大可以明目张胆地看,趴在墙头偷看算什么本事?”

我四处望了望,不见有人。

难道是在说我?我被海棠树掩藏得好好的,他又怎么会看见?

正当我思索,他又开口道:“小丫头,别看了,说的正是你呢。”

海棠枝被一柄折扇轻轻拂开。

男人含笑的桃花眼出现在我眼帘。

我逆着晨曦朝他望,他的脸被浮光映了个亮堂堂——

白玉面,远山眉,桃花眼,还有颗浅褐色的泪痣点缀在左眼角下。

分明是个妖孽的模样。

此刻,这位妖孽正勾着唇笑,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我的下文。

我自知躲不掉,便笑着朝他招招手:“你好呀,我叫林羲和,你好漂亮呀!”

本以为以为他会训斥我,或者将我赶走。

但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笑着,眉眼温柔缱绻,“多谢,我叫柳望舒。”

他的情绪太平和。

我猜,那人没告诉他我的身份,不然怎么会这样好声好气地同我说话?

内里心潮暗涌,表面我笑得一脸天真:“柳望舒,好好听的名字哦!那个,我可以叫你阿月吗?”

他微微蹙眉,思索了一会儿才问我为什么。

“因为望舒是月的别称呀,况且,叫阿月听起来更亲切嘛!”我如是回答。

他也没纠结,只笑着点点头。

他笑得真甜啊,跟我平日里吃的桂花米糖一样,光是看着就足够赏心悦目。

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甘愿溺死在这笑容中吧?

不过说到糖,我忽地想起昨天夫子带来的那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

我认不出那些是什么牌子,只听说是国外传来的水果硬糖,现在的小姑娘都可喜欢吃了。

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便问他:“阿月,你吃糖吗?”

“糖?”他歪了歪头,眨巴着那双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睛,看着我笑,“你给我糖做什么?”

“爹爹说,如果想和一个人做朋友,就要把自己的好东西分享出去。”我学着他的模样,眨巴着眼睛,朝他笑,“阿月很好看,唱戏也很好听,我想跟阿月做朋友。”

我是真心想和他做朋友的,真的。

“和我交朋友?”他垂眸,将这句子反复咀嚼。

直到他理解后,轻笑一声,抬眸看我:“小丫头,你要知道,我可是个疯子,你确定要和一个疯子交朋友?”

我也笑了。

我本想对他说:“你不是,我才是。”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稚子天真的疑问:“疯子?那是什么?阿月可以为我解释一下吗?”

他听完,没回答我,只是静静看着我笑。

我也不说话,只看着他的眼睛,将脸上的笑意扩大。

他的眸子很好看,虹膜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琥珀色的光。

但他瞳孔太空了,像一个无底的黑洞,能将天地都吞噬进去。

我猜,那人肯定是被他这双眸子给吞噬掉了。

所以,才会死在北平。

气氛很安静。

只余风吹落花瓣,发出簌簌之声。

桃花落到他的肩上。

他蓦地笑了,笑声如银铃叮当,却自有一段婉转音律。

“哎呀,不要笑话我嘛。”我有些羞怯。

看着他笑吟吟的模样,抿了抿嘴,解释道:

“这几年来,我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院子里生活。除了夫子,再也接触不到别人。”

“好多词都没听过,不懂是什么意思也是正常的啦。”

“不过没关系,左右日光还有那么长,我一点一点慢慢学就是了,总会理解的。”

左胳膊被脑袋压得有些麻了,我换成右胳膊垫下巴,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阿月不喜欢的话,拒绝就好了,我不会伤心的,真的。”

“我一个人在这院子里待了八年,有朋友也好,没朋友也好,怎样都好。”

“只要阿月说不喜欢我,我就再不来打扰阿月了。”

他垂眸思忖片刻,最后还是点头答应。

我孩子气地伸出小拇指:“说好了哦,阿月要跟我当朋友的,拉钩!”

他看着我的手,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

“好,拉钩。”

两根小指缠在一起摇晃了几下,又在大拇指上盖了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笑得天真烂漫。

说完后,顺势用小指将他手一勾。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做,往前踉跄了一下。

我看着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笑眯眯地将下半句补上:

“阿月,拉钩后辜负真心的人,是要吞一千根针。”

还请,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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