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皇城,庆和十二年秋。
秋雨淅沥沥地下着,姜湄倚在大迎枕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她年纪在二十五岁上下,看眉眼应该是个漂亮的女人,只是缠绵病榻多日,姜湄几乎形销骨立。
树叶枯黄,被雨水无情打落。
姜湄知道自己已经是秋雨中的树叶,来日无多。
她对身边伺候的大丫鬟道,“朱砂,我去了以后,你也别犟着,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
朱砂闻言,不顾尊卑,上前握着姜湄的手,低低地泣道,“姑娘,您要是走了,奴婢一定下去侍奉您!”
朱砂从小就跟在姜湄身边,这些年姜湄说了许多次,她就是不愿意嫁人。
朱砂担心自己嫁出去,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和姑娘说话了。
姜湄看她哭泣,又劝了两句,这才将人安抚下来。
她看着外面雨幕沉沉,想起十多年前父亲和母亲和离那一日。
好像她的命运,就是从那里开始转变的。
她由宁阳侯府的嫡小姐,变成父死母丧,无奈下嫁苏家的姜湄。
姜湄眼前渐渐模糊,记忆回笼。
十二年前,姜湄的父亲是宁阳侯,母亲叶氏是宁阳侯夫人,可是母亲出身商户,生下自己十四年,都没有嫡子。
只是母亲当年救宁阳侯府于危难之中,父亲不好多抬妾室,可是哪个男人能够忍受自己没有儿子呢,何况宁阳侯府还需要嫡子。
所以父亲被祖母和三房撺掇,要降母亲为平妻,再娶一门嫡妻。母亲不愿,要与他和离。
争执中母亲晕倒,被发现有了身孕,此事不了了之。
可是母亲还是早产了,一尸两命,姜湄恨毒她那所谓的父亲。
没两年,父亲醉酒之后,跌落护城河,淹死了。
姜湄当时十分快意,可是后来她逐渐明白,这是三房的阴谋。
她那位好三叔,害得她父死母丧,得到了宁阳侯府的爵位!
她的好三婶,在她守孝时,夺走了自己的婚事,在她除孝之后,又千般算计,让她失德嫁给苏家的庶子苏栋。
想来她缠绵病榻,也少不了三房的算计。
姜湄苦笑一声,只恨自己无能,只恨自己太蠢,明白得太晚!不能将那些恶人一个一个掐死,为无辜死去的母亲和弟弟报仇!
那些远去的记忆愈发沉重,和悔恨一起,压得她难以喘息。
姜湄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已经天黑了。
朱砂端着药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说道,“姑娘,该喝药了。”
姜湄摇头,道,“苦的要命,还没什么用,你给我倒杯茶来。”
朱砂应声去了,房门吱呀一声备推开,进来的是苏栋。
苏栋比姜湄小三岁,是个俊秀的年轻人,他在姜湄面前一向小心,姜湄知道,他喜欢自己。
可是姜湄厌恶苏栋,他那样算计,姜湄厌极了他。
姜湄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苏栋坐在床边,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说道,“怎么不吃药,都凉了。”
姜湄抬手把药碗掀翻在地,冷笑道,“怎么,怕我死的不够快!”
苏栋被药洒了一身,也不生气,他握着姜湄的双手,道,“湄姐姐,湄姐姐你别生气,我中了进士,今日买好了宅院,咱们明日就搬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他希冀地看向姜湄,想听到她的回答。
姜湄用力把手抽回来,用被子将自己捂上,冷淡道,“哦,那真是恭喜你了。”
这桩婚事因为算计而起,即便苏栋待她再好,也是无用。
苏栋颓丧地坐在床边,喃喃道,“湄姐姐,你再生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只是姜湄很快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有人在吵闹。
吵闹的女人是苏栋的嫡母,姜湄的婆母苏家大太太。
姜湄起身,听见朱砂说道,“我们姑娘病着,大太太别这样吵闹。
苏大太太冷笑道,“病着,那就更得把手里的铺子田产交出来,等她一死,我也有银子给她买副好棺材!”
姜湄起身,走下床道,“朱砂,是谁家的野狗脱了绳子,在外面乱吠。”
朱砂红着眼眶走进来,扶住姜湄,“姑娘怎么起来了,您饿不饿。”
姜湄摇头,说话间苏大太太已经进来了。
“你这个小贱人,冒犯嫡母,果然是亲娘死的早,一点规矩都没有。”苏大太太嗤笑道。
苏栋站到姜湄身边,正要反驳,姜湄笑了笑,道,“我知道大太太想要什么,您家的小姑子想来跟您说了,我手里有母亲留下的一大笔嫁妆。”
苏大太太立刻瞪圆了眼睛,伸出手指头,指着姜湄道,“我就知道!”
叶家当年给叶氏那么多陪嫁,苏大太太就知道这个贱人手里有钱!
“不过,”姜湄又说,“叶家的东西,到底姓叶,我前几日去了一趟白马寺,您大概不知道,我在那儿见了大舅舅一面,把东西都还回去了。”
姜湄说完这几句话,已经开始喘了起来,苏栋帮她顺了好一会气,她才恢复过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苏大太太变了脸色,抖着手指向姜湄。
姜湄眯起眼睛,“呵,果真是听不懂人话了吗。”
苏栋匆匆从前院赶来,上前把人往外面推,“大半夜的,母亲来儿子房中,传出去不成体统,母亲快回去吧!”
这个庶子中了进士,苏大太太也忌惮他。
姜湄靠在椅子上,朱砂询问道,“姑娘,您什么时候去见叶家那边的人了。”
姜湄“嘘”一声,摇了摇头。
这话不假,只是事情还没办完。
苏栋撵走大太太,又匆忙进门,让朱砂去准备吃的。
朱砂离开之后,姜湄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道,“我有个乌木箱子,里面是我的陪嫁,你把它交给我大舅舅。”
苏栋点头,道,“湄姐姐你放心,我肯定会的!”
姜湄撑着桌子站起来,推开苏栋的手,一个人往窗户旁边走过去,她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树叶也落完了。
姜湄深吸了一口气,她心中满是遗恨,若是苍天有眼,再让她多活一年,不,哪怕半年,她都有能够看到三房的人血债血偿。
可恨啊,可恨,苍天无眼。
姜湄扶着窗棂的手渐渐松开,然后她倒在了地上。
恍惚中,姜湄听到杯盘碎裂的声音,听到朱砂的哭泣声,还有苏栋的惊呼。
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天地间的一切都逐渐沉寂。
姜湄心想,她这是死了吧。
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姜湄听到耳畔有人呼唤。
她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朱砂焦急的面容,她嘴巴开开合合,姜湄听到她说,“不好了,小姐,夫人要和侯爷和离,把屋子里都砸了!”
姜湄悚然一惊,从床上爬起来,趿拉上鞋子,不顾一切,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