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轩珞自幼好习弓马,一心想披坚执锐、纵横沙场,当然,这也只是她的想法而已,做为当朝公主,她自然不知道疆场之上杀伐征战的血腥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不过这种性格却让她在朝堂社稷日益衰败的情况下,生出了复兴江山的情怀,于是当她看见齐瑜整日贪图享乐的时候,当即就厉声斥责,没想到齐瑜竟死猪不怕开水烫,而且堂而皇之的为自己设立了这么一个取乐的司役,齐轩珞闻听后怒不可揭,手持利剑满皇城追杀齐瑜,吓的齐瑜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进宫居住。

后来齐轩珞眼见自己实在劝不动这个弟弟,便以帝氏公主的万金之躯亲自拜登抚远候府,想求常敬铎和常祉悔父子劝诫齐瑜罢除“銮礼司”,痛改前非光复大夏王朝,此事也曾闹的满城风雨,朝野市井无不戳着脊梁骨谈论她不守宫规、不恪妇道,但好在齐轩珞本就性格爽朗,也根本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前脚刚拜别常府,后脚常祉悔竟然受命坐在了銮礼司主官的位置上,而且任凭齐轩珞如何追问,常祉悔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君命难违”,便再无其他的解释。

齐轩珞失望的看着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如此少年英雄的人竟会这般畏惧权贵,于是一怒之下与之挥剑断交,常祉悔虽有万心委屈,但终究不敢对她说明缘由,就像齐瑜一样,宁肯被姐姐追杀到无法回宫,也从来未曾透露半个字。

因为以齐轩珞的性格一旦知晓此事,势必会提剑杀上严致筹的府邸,而严致筹做为当朝一品丞相,其府内又岂会没有护院的家将?届时刀剑无眼,即便齐轩珞死于乱军之中,也只能怪她自己寻衅滋事,弄不好还会被扣上栽赃陷害的罪名,须知人言可畏,无凭无据即便当朝天子也不可妄杀庶民,更何况如今严党专政,哪怕是证据确凿,在他们口中也照样会颠倒是非。

退一万步讲,就算齐轩珞可以忍下这一时之气,也难保她日后不会因一时口快而说出来,要知道在此时的内宫宦婢之中,早已布满了严党的眼线。

当然,常祉悔也曾对齐瑜说过这些事,两人相随多年,齐瑜早就知道常祉悔对齐轩珞的情谊,所以齐瑜当即承诺,待大事尘埃落定之后亲自去向四公主解释,然后以天子之名为二人赐婚,常祉悔这才放下心来。

此刻常祉悔慢慢走到湖边,远远的看着湖心阁上那个翠绿轻衫的身影,如今的她脸上早已没有了以前爽朗的微笑,只有每日怔怔出神的双眸和湖中她永远看不透的深邃倒影。

齐轩珞站在湖心处收回了眼神,不觉间眼角已经挂满了泪珠,太多的回忆让她沉浸其中但又满怀恨意,她至今都无法忘记一年前的那天,她手持利剑质问常祉悔为何要纵容齐瑜葬送江山,她本以为常祉悔会说出自己的苦衷,哪怕只是说一句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慢慢劝谏,齐轩珞都可以当作让自己不那么绝情的理由。

可是...常祉悔留给她的却只有一句君命难违......

“君命?”齐轩珞自嘲着笑了,眼角未干的泪水随着脸颊的颤抖轻盈滑落。

抬眼再一次凝视自己的倒影,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让她爱到愿意舍弃一切,最终却恨到永不相见的人。

“就为了一个昏庸愚昧的君命,你就变得如此卑躬屈膝了吗?你曾是怎样的一个英雄啊!”

齐轩珞在心里默默哀怵着:“那年初见之时,你在金殿之上立目横枪,为护全帝氏威严,以一人之躯勇战六王旗下所有的上将,当你的一席白袍掠过他们跪地求饶的甲胄时,那骄傲的眼神曾是多么的让人迷恋,你可知道那时本宫对你是何等的崇敬和仰慕,本宫当时便笃定你将会是大夏江山的社稷支柱,甚至在月明夜静的闺房,还曾幻想过你会成为本宫此生相互温存的依托...但是谁曾想......”

回忆的画面一幕幕浮现眼前,齐轩珞又一次看到了常祉悔那毫不在意的表情,她努力想把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英雄和眼前之人重合在一起,最后却发现,曾经自己深爱的,已经永远留在了回忆里。

“既然如此...”一年前的湖边,齐轩珞抬起头,努力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藏进伤痕累累的眼角:“本宫在此立誓,终此生,你我二人恩断义绝!”

在“绝”字出口的瞬间,齐轩珞左手扯下自己鬓角的青丝,右手则抬起长剑狠狠划了过去,那一缕青丝整齐的断裂,就仿佛她与眼前的常祉悔一般镜破钗分、永世情断!

湖边,常祉悔忧愁的凝望着心上人,他无法忘记当时齐轩珞脸上潺潺而下的泪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英姿飒爽的公主如此绝望无力,也是他第一次让自己发誓用生命去守护的女人哭。

常祉悔低下头,伸手抚摸着腰间的药玉,一种难舍难分的情谊在他心中激荡着,很多人都知道常祉悔是一年前才开始佩带药玉的,但却没有人知道,他的药玉其实是中空的,而在那个空洞的中心,存放的正是齐轩珞一年前亲手割断的青丝......

转过身,常祉悔踏步而去,他不想再停留于此,因为越是凝望,就越会让自己心如刀割。

而在他离去之后,齐轩珞渗满泪痕的双眸也望了过来。

“不是说过永不相见了吗?你为何还要每日来此...”齐轩珞楠楠自语着,伤逝的情怀似乎铺满了整个湖面,然而她心里也忍不住问自己,为何还要每日来此等候......

夜,皇城内院静逸漆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就连路边的草丛间都冷清的毫无一丝生息,内院街角边,常祉悔从巷道里走出来径直往西北而去,路上悄无人声,他疾走的脚步也用上了几分劲力,再配合上这一身紫色的缎绣朝服,真恍若鬼魅一般悄然疾行。

又转过几道弯,前方出现了几间平顶矮房,说是矮房,也不过是与皇城内到处玲琅可见的亭台楼阁相比罢了,若是放在宫外的寻常街巷中,也定然是一处大宅子的规格,不过此时整栋房子里却一样悄无声息。

常祉悔疾步走近,边走边留意着目及之处的一切动向,生怕被人发现他深夜来此,而前方不远处的矮房,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銮礼司。

深夜的銮礼司一片肃静,但当常祉悔的脚步声临近时,屋内五十多双在暗夜中潜伏的眼睛全部盯在了他身上,常祉悔走到门前,推门、步入、关门,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屋内的光线虽然比外面更暗,但是一种根植于本能深处的直觉却告诉他,他要见的人此刻全都在这里。

没有言语、没有叩拜,即使这里所有人都是上下级直属的关系,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见礼,整个屋子里出奇的安静。

随即“咂!”一声,轻微的咂舌声从常祉悔嘴里微微传出,屋子里的人动了,轻盈流利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间内急速穿梭,随之而来的便是“噗噗噗”的锦缎扯拽声,随后,一盏极其昏暗的灯火在房间正中艰难的摇曳而起。

常祉悔环视四周,在灯火点亮之前,房间内所有的门窗都已用黑布遮挡的严严实实,这盏微弱的灯火根本穿不透一丝一毫的缝隙,常祉悔这才转头打量起房间中的每个人。

此刻正对常祉悔站立的一共有三人,第一人名叫彭鳍,三十岁上下,身高较常祉悔矮半头,外表壮硕沉稳,给人一种可靠踏实的感觉,但实则此人胆大心细而且豪爽仗义,腰间斜跨着单刀,刀鞘外裹着黑布,让人实在想象不出利刃出鞘之时该是何等的寒光锋锐。

此人祖上原是大夏王朝的当朝显贵,也曾出入殿堂龙骧虎步,谁知盛极则衰,后世子孙仗家底殷实整日沉迷酒色,致使家道中落,到他父亲这代时,能在人前显摆的也只剩下一个家谱了,于是当他出生之后,父亲变卖家产为其拜得名师学习武艺,以期重振家室、光耀门楣。

第二人名叫章钪,与常祉悔年龄相仿,此人外表稍瘦却精明干练,别看在常祉悔面前唯命是从,其实他一向桀骜不驯,可以说除了常祉悔和彭鳍之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此人不仅一对双刀行云流水,而且善使暗器,即便平日外出,腰间的束带上也会倒插着十二把匕首,只不过白日里经常隐藏于外袍内侧,因此外人无法察觉。

他本出身市井,原是街中贩夫走卒之辈,自幼吃百家饭长大,十五岁时便仗着好勇斗狠的性格和一对双刀称霸了整条东林街市,不过好在为人仗义从不欺压他人,年轻气盛时也曾自诩打遍豫州未逢敌手,直到他遇到了陪齐瑜外出游玩的常祉悔,才终于知道这个名扬天下的少年英雄只需单手持枪便可让他毫无还手之力,自此他甘心拜服,誓死追随常祉悔左右,但是当常祉悔把他带到銮礼司后,彭鳍又让他知道了刀的数量不在多,单刀也一样可以完压双刀。

第三人是一名女子,名叫苏黎雅,是銮礼司“出巡宴享”时伺候后宫女眷的女子近卫,容貌虽不敢说倾国倾城,但也绝对属于国色天香一类,而且由于日常职责所致,一身气质早已被内宫掌事们教化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娴静雅致,但常祉悔心里明白,若是真动起手来,这位娇弱红颜可不是谁都制服的了的,她看似手无寸铁,实则腰间随身缠绕着一把软剑,即便随驾侍奉时也从不离身,那把软剑柔若丝绸却可削金断铁,在她的红袖纤指中施展开来,真可谓“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将女子以柔克刚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即便天资如常祉悔一般的奇才,稍有不慎也会被软剑缠住。

常祉悔与三人点头示意,随即眼神便移向了别处,其余四十余名近卫分散站立在房间各处,每一处门窗都有人看守着刚刚扯上的黑色锦缎,但最终,常祉悔的目光却落在了人群最内侧。

在那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负手而立,青黑色的朝服一尘不染,宽大的袍袖毫无褶皱,连青丝都未曾有一根露出束冠之外,即便是在这昏暗的房间内,一样会给人一种干净整洁的中平之气,此人长得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好一派位极人臣之相,他,便是“东宫三少”中的最后一位,太子少卿——梁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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