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再吟诗,显然有些冷场,淳贵妃展颜一笑,起身冲着皇后娘娘盈盈施礼道:“娘娘,今日宴会,本就为了玩乐,如此即兴赋诗虽然热络,却难免有些刻板,不如臣妾想个法子,玩些新鲜的可好?”

看得出淳贵妃是想调和气氛,皇后微微点头:“贵妃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臣妾以为,在座各位,皆是王孙贵胄,千金嫡女,除了吟诗自然还有其他长处,倒不如写一些长处在纸上,大家抓阄,谁抓到了什么便当众表演出来,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皇后娘娘微微颔首:“这个主意到是新鲜,如此便按你说的准备吧。”

淳贵妃得了令,立刻差人着手准备,不消片刻便有宫女捧了豆青色缠枝纹双耳方瓶上来,众人纷纷抽签,决定自己等下表演的才艺。

皇后见众人纷纷抽了签,笑道:“贵妃的建议虽好,却是有一个弊端,万一有人抽中了不是自己的长项,岂不是要丢脸了么?如此岂不是不美了。”

淳贵妃笑道:“皇后娘娘多虑了,此番抓阄,本就有些运气在里面,抽到不擅长的也属正常,况且在座各位都是人中龙凤,就算不是长项,也该有所涉猎,不会出现丢脸的情况,而且,我想大家也都不会互相嘲笑才是。”

皇后与淳贵妃一唱一和,已经将规则说了个清楚:此番抽签虽说有运气成分在里面,却也是变相的才艺展示,表现的不好也会丢脸,只不过比起墨雪莲以旧充新,欺世盗名,即便是表现的不好也不会有人嘲笑便是,一时间众人有些跃跃欲试。

一场梅花宴,本就是众人博人眼球,尽显才华的盛会,便是无德无才之人也会表现一二,只为博一个美名。如今淳贵妃提出当众展示,即可一展长处,又能得到皇后娘娘的关注,一时间众人皆是存了争艳的心思,准备大肆表现一番。

杜若琪抽得的请皇后娘娘命题,当场作画,皇后娘娘便以秋菊为名,让杜若琪作画,很快,书桌、画笔尽数准备妥当,杜若琪勾唇浅笑,起身走至桌签,提笔运气,笔走龙蛇,气势不凡,片刻间,一副栩栩如生的百菊图展现在众人眼前,画毕,笔尖轻落,铁画银钩,两行诗句跃然纸上: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以菊为题,以菊为诗,写的是菊,画的是菊,一时间,众人皆是交口称赞。只是没有人注意到,杜若琪作画之时,太子殿下的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脸上。

陈月秀抽到的是弹琴,陈月琳与其合奏了一曲《凤求凰》,虽说没有杜若琪那般出彩,也是技艺不俗。

随后又有几位千金各显才华,争奇斗艳,百家争鸣,各显风流。

梅花宴过半,半数之人已经一展才华,墨雪瑶依旧坐在那里品茶,淳贵妃束手一扬,一张纸签跃然而出:“下面是忠义侯府的嫡小姐墨雪瑶。”说罢,展开纸签,微微一笑:“墨大小姐抽到的是舞蹈。”说完柔和的目光看向墨雪瑶,可是墨雪瑶却从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危险。

墨雪瑶心头一跳,立时警铃大作:她与淳贵妃素不相识,更不曾有过恩怨纠葛,可是此时,淳贵妃看着她的目光就好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让人不寒而栗,再联想墨雪莲蹊跷入宫,随后的当场赋诗,再到现在自己抽到了舞蹈,好像全部都是她安排好了一样,难道说,暗中帮助墨雪莲的人就是……。

就在此时,一直沉寂的墨雪莲忽然出了声:“回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家姐年岁尚小,不曾学过舞技,还请娘娘赎罪。”说罢墨雪莲福身谢罪,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狠狠瞪了一眼墨雪瑶。

皇后还未说话,淳贵妃已经笑语晏晏道:“墨二小姐说笑了,本宫可是听说,闺阁女子平日里皆会学习舞技,用以美化身段,墨大小姐又天资聪颖,岂会不能起舞呢。””

这话明里是说墨雪瑶聪慧,实则却是将墨雪瑶逼入绝境:若是不舞,难免遭人非议,忠义侯府嫡小姐浪得虚名,平庸无奇,若是起舞,舞得不好亦是糟人耻笑,到时候,忠义侯府嫡小姐无德无才一事,便是坐实了。万一舞得好了,又恐被人说成祸国殃民,戏子之所为也,真真是两难啊。

墨雪瑶明眸微垂,暗自思量着对策,淳贵妃那边又出了声:“若是墨大小姐当真不会,也无所谓,闺中小姐学习舞蹈,不过是个乐趣,这般大庭广众下起舞,只怕墨大小姐也不好意思,还是换个别的吧。”

杜若琪与秦思柔闻言,皆是眉头一皱:淳贵妃这话,不可谓不毒也,明里说是墨雪瑶不好意思起舞,暗中却直指墨雪瑶无德无才是个草包,真不知道墨雪瑶如何得罪了她。

皇后娘娘微微一笑,目光在墨雪瑶的脸上凝望片刻,缓缓道:“宴会过半,还未有人舞蹈,就请墨大小姐舞上一曲吧,便是不擅长也是无妨,不过是个助兴。”

皇后娘娘金口玉言,墨雪瑶自然不能推辞,深吸一口气,墨雪瑶缓步走至院中,弯腰施礼:“禀皇后娘娘,臣女舞蹈,需要一些准备,不知娘娘可否给臣女一些时间。”

皇后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墨大小姐先下去准备吧。”

墨雪瑶福身谢恩,回到桌签,对秦思柔以及杜若琪耳语了几句,秦思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容更加灿烂。

墨雪瑶下去准备,片刻之后,便有宫女捧上一方素绢,素绢很大,几乎将御花园正中的一方石台铺满了,随后又一宫女碰上一个盛满墨汁的铜盆放于素绢四角,最后,又有两人将两根竹竿撑在了御花园的一角。众人皆是一脸莫名,不知墨雪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到东西已经准备好,秦思柔起身来到院中,福身施礼:“皇后娘娘,柔儿素来体弱,没什么才艺,此番,便厚着脸皮借了墨大小姐的光,与她合作一番,墨大小姐舞蹈,柔儿抚琴伴奏如何?”

皇后娘娘自然知道秦思柔琴技超群,以为她是想替墨雪瑶解围,便欣然点头道:“柔儿有心了,去取哀家的焦尾琴来。”忙有宫人领命离去,片刻之后便将琴取来,置于秦思柔面前。

琴准备好了,墨雪瑶也换好了衣服,只见墨雪莲换上了一身纯白色衣裙,纤纤素腰以一条腰带束起,花瓣一般的裙摆摇曳生姿,一块墨色玉佩垂挂腰间,更显得纤腰若素,一双水袖垂于地面,随着墨雪瑶的步伐微微飘动,宛若谪仙,原本高高束起的发髻已经散开,三千青丝垂于脑后,只用一青玉发箍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一颗水滴形红宝石坠于眉心,双眸灵动,熠熠生辉。

秦思柔调了几下音,墨雪瑶冲着她微微点头,乐起,舞动。

秦思柔素手纤纤,在琴弦上灵活跃动,墨雪瑶纤腰微动,在素绢上翩然起舞。

琴音优美,秦思柔好似那九天玄女,圣洁而不可侵犯,莲步曼妙,墨雪瑶宛如一只白色蝴蝶,在花园中翩然起舞,玉足一扬,落入一角墨盆,裙角翻飞,脚下踩出一段墨印,云袖翻飞,舞出一片墨痕,腰肢柔软,好似弱柳扶风,广袖流转,点入墨盆,流云飞袖,带起漫天墨汁,墨梅散落,仿若漫天落花,一时间,整个御花园内一片寂静。

墨雪瑶专心起舞。心中暗道:前一世,她十五岁之前确实不善舞蹈,她向来醉心诗画琴棋,这舞蹈一事,她素来不喜,只有对她十分了解之人,才知道她不谙此道,此番让她表演,摆明了就是想叫她难堪。

没有人知道,墨雪瑶的舞技不俗,前一世,墨雪瑶嫁给韩子轩后,得知韩子轩喜看歌舞,便偷偷去拜师学艺,她不爱舞蹈,却肯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去学习,苦练技法,墨雪瑶用了整整三年时间学会的跳舞,更是将画技与舞蹈融合了起来,以素绢为底,水袖作画,这是她为了韩子轩准备的惊喜,本想在韩子轩生辰时舞给他看,博得他的好感,却不想,没有等到她翩然起舞,她已经命归黄泉,天道轮回,如今她重生归来,这前世苦练的舞技到成了她的杀手锏,真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秦思柔琴音温婉,墨雪瑶舞技翩然,在这庭院当中形成了一副优美的画卷,忽而一缕箫声飘然而起,如诗如梦,如泣如诉,箫声渐进,如碧波荡漾,青云出岫,灵动悠扬,婉转清灵。众人循声望去,两名男子踏歌而来。

慕容子弈躬身施礼,随后便走向了男宾席落座,上官卿宇却好似闲庭信步,停在了花园边,一把玉箫抵于唇下,箫声曼曼缓缓飘散,漫天墨梅渲染而下,一袭白衣如雪轻扬。

忽而箫声一转,声若碎玉,悠然而起,琴音紧随,嘈嘈切切,珠落玉盘。

秦思柔素来机警,指尖一动,旋律已然跟上了上官卿宇,墨雪瑶身法灵动,足下一转,水袖再度落入墨盆,云袖流转,破空一掷,在素绢上挥洒出一片墨痕,一时间,庭院中两人白衣胜雪,墨汁漫天,朵朵墨梅落于绢上,雪白衣衫却纤尘不染,让人如梦如幻。

舞得正欢,秦思柔却忽然以手捂胸,脸色苍白,琴音一断,显然是后续无力。来不及多想,杜若琪已经扶了秦思柔下去休息,墨雪瑶眉头紧蹙,显然一舞难续,墨雪瑶正欲停住,上官卿宇却已经飞身而起,只见他云袖飞扬,玉萧稳稳落在墨雪瑶的手中,素白的身影凌空飘过,落于庭中,一把扯过焦尾琴横于膝头,琴音再度响起。

墨雪瑶接过玉萧,嘴角一扬,心下立刻有了计较,反手一转,玉箫抵于唇下,箫声乍起,紧随琴音婉转而下,墨雪瑶手执玉萧缓缓吹奏,双足灵动,舞步丝毫不乱,腰身一扭,围着上官卿宇转起了圈圈,裙摆飞扬,宛如白莲绽放,墨痕飞转,好似云霞灿烂,箫声婉转,琴声悠扬,一时间两人配合亲密无间。

墨雪瑶身姿飞转,脚下踩出墨色河山,忽然云袖一动,画出云霞万丈,箫声已断,琴声飞扬,墨雪瑶再度弯腰,裙摆飞转,抖落云霞漫天,素手轻扬,玉箫再度飞向上官卿宇,坐于庭中的上官卿宇眉头一挑,身子早已凌空而起,仿佛大鹏展翅一般甩开衣袖,琴音琳琅,留下余音绕梁,焦尾琴稳稳落在桌上,上官卿宇已经将玉箫抓在了手上,玉箫一转,再度抵在唇边,箫声婉转,缓缓流入心田,只见两人对视一眼,眸光流转,一瞬间已经交汇了万语千言。

上官卿宇脚尖一点,地上的素绢随风飞扬,袍袖一转素绢好像要飞上云端,墨雪瑶腰身微弯,水袖紧随着飞向画卷,墨色划过,又是山河无限,上官卿宇眸光一闪,看到了庭院边上的两条竹竿,白衫一闪,刚刚落下的素绢再度滑向天边,腕力微吐,薄如蝉翼的画卷徐徐落下,稳稳落在早已立在庭间的竹竿之上,墨雪瑶飞身旋转,素手轻抬咬破指尖,弹指一挥,一点殷红落在万里河山只见,一副气势恢宏的泼墨山水画,万里江山图展现在众人眼前。

素绢落下,两人也收了身姿稳稳站定,忽而庭中微风乍起,卷落枝头花瓣,繁花飘落,洒下漫天花雨,云袖翻飞,映衬落英缤纷,落花处,两道身影遥遥而立,亦真亦幻,远远望去,两人也好似走入了画中,如梦如幻,两人好像要踏花离去,羽化成仙,一时间,众人全部看呆了……

风停了,花落了,两人也从画卷中走了出来,众人方才回神,不知是谁带了头,掌声响起,刚开始稀稀落落,渐渐地,掌声雷动。

太子站起身,走到画卷前方,望着还飘散着墨香的素绢画卷,上官云非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这……这是万里江山图!”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好诗好诗啊。”荣安王世子上官无意不知何时也来到画卷前,看着那两句以水袖为笔写下的诗句,满是赞叹。

“画的是万里江山图,写的是山河美景,字也是王羲之的行书,正所谓诗,书,画融为一体,妙哉妙哉。”又一贵族男子摇着折扇走到画卷前,细细品读。

“除了书画玄妙,还要加上瑶儿的一舞惊人,所谓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吧。”慕容子弈也凑上前来。

越来越多的人聚在画卷前面,品读着画中的诗意,眼前不自觉的浮现出方才墨雪瑶翩然起舞时的动人身姿,一舞,一画,一山水,墨雪瑶的才华显露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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