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园子已经很破败了,难得的几枝梅也是恹恹的开着。一地的枯枝败叶被薄雪掩了些,发出陈腐潮湿的气息。

清和帝有些怔忡,她那样的人,以前从来都是锦衣玉食的,从头上随便取下的一支不起眼的珠花,也能胜过京中贵女们一身的行头。难以想象,他的瑾阳这五年来是如何度过的,他细细打量着周遭的一切,仿佛要把那缺失了的时光看尽。

韩总管取了厚实的黑貂大氅,小心地为他披上:“皇上,这外头天寒地冻,仔细坏了龙体。”眼前斑驳的朱门后就住着他朝思暮想的人,清和帝却迟迟不敢伸手去推开,那人想必是恨极了他的。

“她这次怎地就肯见朕了?”吹了半个时辰的风,清和帝艰涩发声。

韩渭良躬着身子,恭恭敬敬地答道:“姑娘身边那大宫女前些日子生了风寒,姑娘连安太后生前留的玉镯子都舍了出去换药,还是没见好,那宫女怕是快没命活了。”

清和帝心中钝痛,那人待世间所有人都至善至尽,独独对自己薄凉至极,他叹息着遣走了宫人,独自一人推了门,踏入那人的别居之处。

顾怀瑾背对着他而坐,手中拿着一把生了锈的剪子,对着蒙灰的铜镜生硬地绞掉她那长到垂地的头发,清瘦伶仃的一个背影,散着那样杂乱的长发,凄冷的如鬼魅般。纵然落魄如此,她的背脊仍然是挺直的,带着瑾阳公主特有的骄傲。

“顾怀瑾,这些年来,你可曾悔过?”

那人漠然的转身望着他,清凌凌的一张脸,瘦得两颊都凹了下去。一双幽暗的眼显得分外大,脸上薄薄的抹了些脂粉,却涂得不很均匀,身上的青衣半旧不新,还是前些年时兴的料子,空荡荡的挂在身上。

见到是他,顾怀瑾露出无比嫌恶的表情,冷声说:“有何可悔,这些年来眼不见为净,我过得很好。”

还是这样,就算过去了这么久,眼前人还真是一丝一毫都没变过,又爱又恼,面对她清和帝总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他颤声问:“顾怀瑾,待在我身边不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什么都可以给我?”顾怀瑾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慢慢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他,似笑非笑的模样,眼神中淬着毒,苍白瘦削的手指抚上了他的脸:“皇弟啊,你要给我什么?荣华?富贵?还是说,名分?可惜了,我顾怀瑾不稀罕。顾玺,反正我的人生已经被你毁了,你觉得你还能拿什么来要挟我?”

那指尖的冰凉令他迷恋又清醒,他逾越的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唤她:“皇姐……”语气里带着年少时的亲昵。那人僵硬着,意外地没有挣脱。

顾怀瑾怔忡了半刻,犹记得那年的花雨朦胧在梦里,清淡的香气落了一地,那时的他见了她总是欢喜地跑过来,扬了脸望她,漂亮的眼睛灿若星辰。当初也是可怜他,受尽万千宠爱的她对这个落魄的七弟弟总是抱着一种悲悯的,她时常做了清甜可口的桂花糕让他偷偷在御花园来拿,偶尔还会嘱咐他几句要用功的话。可是,为什么偏偏就变了呢?那些美好的光影,那个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孩子,竟然对她有了别样的心思,妄图将她禁锢在身边。

后来那孩子用尽手段登上了皇位,给她封了层层殊荣,她的地位比宫中的太后都高了些。他满眼笑意的告诉她:皇姐,这下没有人再敢罚你抄书了,有我在,你尽管无法无天。”她没有察觉到那眼神里的宠溺,反而还问他:”那若是我做了让你无法饶恕的事情呢?”他思量了很久,郑重地回答:“那么,您就亲手为我做上一块原来的桂花糕吧。”她这一辈子其实挺不着调的,许是因为向来好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做了好些荒唐事。以前母妃是宫中最得宠的娘娘,性子又好什么都由她,父皇又最喜她这个长公主,总是娇纵着她,不管她做了什么最坏也不过是被关进书房罚抄论语罢了。再后来那孩子做了皇帝尤为敬爱她,吃穿用度都是挑了顶好的往她的公主殿里送,不管她如何折腾,他总是无奈的帮她收拾烂摊子,半句怪罪的话也不忍说,人人皆言清和帝冷酷无情,唯独对瑾阳公主有求必应,事事为先。

良久的沉默后,顾怀瑾侧身推开了窗子,发现屋外的雪飘得小了些,风也差不多停了。她呼出一口气,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发润:“顾玺,你关了我六年,又能怎样呢?我终究是你姐姐。”。

清和帝只觉眼中酸涩,语气满是偏执:“那又怎样,只要你愿意……”

“六年了,你还在执迷不悟什么。”顾怀瑾的眼神很淡漠,那神情竟比外面飘落的冬雪看起来还要冰凉。

清和帝不怒反笑:“那么顾怀瑾,你梳妆打扮,你求人把我引到这里来又是为何?”

“水墨病了,没几天好活了,我在想,也许下一个就是我了罢。”她木然的说着,眼中带着泪光:“我确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央人寻了你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往日的情分?顾怀瑾,你明知我对你是个什么情分。”顾玺声音沙哑,蛮横的把她圈入怀中。忽如其来的拥抱,带着强烈的侵略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顾怀瑾慌乱的想要推开他:“顾玺,你疯了,你可知这样做违背伦理纲常,是要遭天谴的!”

一念成疯,再念成魔。顾玺压抑了多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如洪水般泛滥成灾。他低下头,深深吻住了怀里那个朝思暮想多年的人。

当初他想当这个皇帝,只是为了让任何人都不敢欺负她。而她所有的痛苦与灾难,却偏偏都是自己给予的。

良久,顾玺才松开她,他的嘴唇早已被她咬破,带着那样的恨意与狠劲。顾怀瑾双头发凌乱,双目血红,如同地狱中的厉鬼:“你毁了我的人生,如今还想毁了我,你可真叫人恶心。若能回到当初,我定想方设法弄死你!”

“阿瑾,好好活着吧,我等着你弄死我。”顾玺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分外温柔,他原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想了想又放下了。若是摸了,按她那个性子,非得把头发全部绞掉才肯罢休,反正在她眼里,自己横竖看都是恶心的。

“三年,在我身边待三年,乖乖把身子养好,我便放你走。”虽然语气像是在哄孩子,但强硬到不容拒绝。

顾怀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心里却没由来的觉得难过。

“你放心,我不会再做任何令你难堪的事情。只要你肯留。”他知道,若是再不允诺放她走,明日怕是只能见到她的一具尸骨了。“甚至……你可以去找江浔。”

果然,听到那个名字,她空洞的眼睛里有了点点光亮。她的语气仍然很冷淡:“你放心,我如今不会自尽。左右不过三年,多的都熬过来了。”

“那么,今日便回瑾阳宫住吧,你的宫女我也会派最好的太医尽心医治。”

“谢皇上恩典。”

她真是一点也不想看见他啊,顾玺痴痴的看着那个人儿,她低垂着头,半个眼神都不肯给自己。

“如此,朕便走了。”顾玺叹了口气,既然不想见,他也不惹她心厌了。他起身连褂子都没理,便走了。

“水墨,你若能好起来,我便为你指户好人家,而我……”她轻轻的对着塌上昏睡的女子说到,笑容有些决绝。

窗外的梅树也不知冷不冷,那几朵红艳艳的花儿倒是一直倔强的开着。

这个冬天,什么时候才会过去呢?

【作者正在努力码字中,请留意书架的更新提示】
请稍后,加载中....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
阅读模式左右翻页上下翻页
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