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可以选择离开，离开春凤楼，正如龟叔为我设想的那样，去做一个蒙面教书先生，教出一帮学生，不求桃李满天下，总好过留在春凤楼。
这里的人，除了龟叔将我当人看，其余人因我极丑的相貌而嫌弃我，即便我为春凤楼争得了荣誉，她们骨子里都是看不起我的。
尽管如此，事情一码归一码。明知有人含冤，我若视而不见，跟我个性不符。
我决定夜探枯井。
龟叔没反对，也没表示支持。他跟我说起枯井，说枯井很怪，以前枯井不枯，是有水的，春凤楼的人喝的就是枯井里的水。大约五年前，春凤楼买进一个姑娘，及笄年华，如同出水芙蓉，美得令人心疼，可她不甘心做一个妓女，靠服侍男人而生活。她一直想逃。春凤楼哪是想逃就能逃走的啊。只要春凤楼的妈妈不点头，谁都甭想从春凤楼逃走。为了逃走，她不择手段，她将东厢房点着了火，趁大家的心思在灭火的时候，她跑了出去，可惜没跑多远，就被春凤楼的打手抓了回来，将她打了个半死。后来几次，她又想逃，翠妈一气之下，将一个铜钱烧红，在她右边脸上烙下了铜钱印，她那张漂亮的脸蛋毁了。这种烙印的铜钱经过改造过的，一般铜钱最中间是一个空心的方框。烙印的铜钱，方框里刻了丑字。这个铜钱印下去，整张脸基本就毁了。
一个失去容貌的姑娘，就相当一个没了宝剑的剑客。她的性子很刚烈，一时想不开，跳井自杀了。有人跳井自杀，井水没人敢喝，只有将她的尸体捞出来，将水抽干，换了新水，大家才敢再喝。
井水抽干后，却不见她的尸体。更不可思议的是，抽干的井水不再流出来，成了一口枯井。
春凤楼是女人的王国，后花园里有女人如厕和沐浴的地方，男人一律不准靠近。春凤楼里的男人，嫖客除外，其余男人分两类。一类为看家的，俗称打手，也称护院，一个个魁梧、彪悍。他们的主要职责，一是负责看管这里的姑娘，防止她们跑掉；二是对付那些吃霸王餐，欠嫖资，喝醉了酒耍酒疯的人；三是物色年轻漂亮的姑娘。
不过，盗亦有道，他们绝不会去大街上抢姑娘，只会去看哪家姑娘会卖，如果是块好料，就会想办法买回来。
另一类男人，就是那种体能欠佳，负责打扫庭院，劈柴，挑水，做饭。这类人称为龟公，也叫龟奴，年纪大一点的叫龟叔。
白天肯定不敢探枯井了，要是被姑娘们撞见，那是要打断腿的。晚上的风险也很大，这些姑娘上班没个准时，大晚上也有客人来。只要被点中，就得起来陪客，陪客之前一般都会来后花园梳洗一番。后花园旁还有一幢小楼，那是姑娘的生活区，平时不需要陪客时，就在小楼休息。别看她们都是姑娘，也分等级，不过她们的等级跟年纪无关，跟客源的多寡有很大的关联，说白了一点，谁更能为翠妈捞到钱，谁的待遇就更好。待遇好的姑娘，可以住单间，住的房间也更宽敞一些。客人少的姑娘，好几个人挤一个房间。
不知梅姑娘会在哪个房间，她肯定住的是单间。说来也怪，梅姑娘不是春凤楼买来的，是她主动来的，来了又不接客。简直把春凤楼当成私人旅馆了。
龟叔给我准备了一根粗麻绳，还有一个火折子。白天我看过那口枯井，里头黑乎乎的，大晚上的更加不用说了。没有火折子发出一点光亮，下到枯井就只能抓瞎。
这口枯井三十米深，一般身手，没有上乘轻功的人，从井口摔下去，非死即残。寻常人从井口掉下去，必死无疑。
我攀着麻绳一点点地往下爬，正着身子下去，爬一会儿往下观望会儿。火折子光亮有限，照不太远。刚开始爬行倒不觉得，一心只想早点到井底，一探究竟，可爬着爬着，心中隐隐有些发麻。尤其想到翠荷那双哀怨的眼睛，以及跳井之前对我说出的那句“我不会放过你的”愤恨的话语，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
井下会有什么呢？龟叔之前跟我讲过的那个故事挺邪乎的，一个女孩跳井自杀了，又在井底下找不到尸体。更邪乎的是那口井竟然断水变成了一口枯井。龟叔是个老实人，他不会骗我。女孩自杀，与井断水之间会有联系吗？
井底下会不会有凶险等着我呢？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有下去后才能知道。
但愿我能活着将答案带上来。
下行过半，一股阴冷的寒气将我包围，不断沁入我的身体。翠荷那句“不会放过我的”话萦绕在我的耳际，甚至我一闭上眼睛，她那张被仇恨充斥的脸就会浮现在我眼前。
我朝井下小声喊道：“翠荷姑娘，你有什么冤情可以告诉我，我会为你洗刷，但我不会允许你杀人。
喊声石沉大海，不见有回声。
枯井成锥形，井口较小，越往下越宽。继续往下沉，已经看不到井口灰暗的光亮了。龟叔是个有心人，他在麻绳上每隔一米绑根小绳子做个记号，方便我知道下沉了多少米。我边下沉边数着数，已经下沉了二十八米，离井底非常接近。
四周一片漆黑，如果没有火折子，毫不夸张地说，能见度为零。
井底下发出“嗡嗡”、“嘤嘤”的声响，极其低沉。当我仔细竖起耳朵聆听，又寂静无声。
挺怪的。
我又下沉了一根绳子，脚能着地。井底的稀泥早已干了，踩在上面只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不会陷下去。脚着地后，我用火折子仔细照看四周，井底非常宽敞，成圆形。一侧角落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水流湍急的样子。我循声走去，刚迈开步子，左腿踢到一个物体，差点将我绊倒。
低头一看，竟是一具女尸，我想她就是那个翠荷姑娘吧！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尸臭味，我用火折子靠近她的脸，跟我见到她的冤魂一个样，三角眼，眉心中的那颗黑痣非常明显，我完全可以断定她就是翠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