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温凯尔跟着许多人群中间的一群人慢吞吞地走着,关于那些人群,西斯克雷洛夫曾经对他的反间谍军官们和师长们提出过警告。
在这儿行走的有许多德国家庭,他们从前都分到过被驱逐的波兰人的土地和房屋。还有波美拉尼亚居民,他们还是奉希特勒的命令而撤退的。
他们慢慢地走着,好象被风逐着的落叶。他们不知道到哪儿去安身和做些什么,他们象机械似地走着,把他们身上还留存着的全部精力都用在步伐的均匀上。走路仿佛成了他们生活中一件唯一重要的事情。
有些人蹒跚地向西走,因为他们有亲戚或熟人居住在那儿的什么地方。另一些人逃避着波兰人的报复,这些波兰人回到他们历古以来的居住地去了。第三种人所以在行走,是因为他们的同路人都在行走,而他们害怕单独留在后面。最后第四种人所以在行走,是因为没有人叫他们停下来。
迎面也有一群群的德国人在走着,他们都是奉希特勒的命令而撤退,可是俄国军队追上了他们,现在他们折回到原来居住的地方去。
这是不同的命运、破灭的希望和为时已晚的悲惨的轮回。
有不少换上了便服的士兵混在那些家庭里,在老头们、老婆子们、丧失了父母的孩子们和失去了孩子们的父母们中间走。他们所以在行走,绝不是因为他们想突围回到自己人那儿去,并梦想把他们扔掉的武器再拿起来,不,他们只希望到战争结束的时候,能够更接近他们的家乡。
这些人三五成群地蹒跚地向西走,主要是在夜间赶路,以免碰到俄国军队和从德国压迫下解放出来的人们。他们有时侯在昏暗中撞了个满怀,于是愕然站住了,互相惊惶地承认说:自己人。然后他们走得更近一些,互相窃窃私语,互相探问:
“从哪儿来的?”
“上哪儿去?”
“路上安全吗?”
“有什么消息吗?”
“你们当中有医生吗?”
“怎么啦?”
“孩子病了。”
“伏腾堡有一所俄国医院,你可以上那儿去。”
“到俄国人那儿去?!”
“是呀……我去过那儿,带着我的……”
“他们?……”
“是呀……他们医治过……”
“俄国人?”
“对。”
一群一群的人往各自的方向分散了。人们都心事重重地走着,但是他们高声谈着的都是一些最需要的话语——关于路程啦、鞋子啦、食物啦。只有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儿不时大声地说着简短的话:“上帝的惩罚!……对妄自尊大的惩罚!……对流血的惩罚!……”
温凯尔往兰芝堡去,到别姆所指示他的第二个秘密接头地点去。第一个秘密接头地点在施奈德穆尔,可是这座城市已经给苏军包围了。
温凯尔所以到兰芝堡去,不是因为他渴望继续干他的间谍活动,他不过想碰见个把熟人和打听一些消息。或许这不过是因为一个人活着不能没有目标,而兰芝堡的秘密接头地点毕竟象一个目标。
别姆上校把秘密接头地点告诉他,到现在只有一个月光景,可是温凯尔总觉得从那时候起,已经过了好多年,甚至过了几百年。这个曾经在避弹所里笔直地站立着聆听上司命令的温凯尔,已完全是一个不同的人了。现在他一边往兰芝堡走,一边却担心着他们会不会再强迫他干什么勾当。
他不愿意替他们效劳了。归根到底他并不是德国国民,而是有着自己的宪法和国际地位的但泽自由市的公民。温凯尔现在不承认德国对但泽的并吞!
在纳粹党徒们掌握政权之前,故乡城市里的生活是多么宁静和温饱啊!从前温凯尔是一个贸易港的海关官员。那时候他不很满意他的职务,可是现在他怀着非常伤感的心情想起了贴在货物上的黄色标签。
所以他在袖子上缠了一块白布——以表示他的和平意向,混在那些袖子上也缠着同样的布条的德国人当中走。
他们通常一直走到天亮。早上人群散开了,各家朝各方面分散了。每一家都在一棵树下面坐下、张罗、做饭、吃喝、窃窃私语。孩子们都到附近的村子里去了,他们照例都带了面包、脂油和罐头食物回来:俄国兵都是慷慨的,他们很情愿把食物分给孩子们。
老头儿们也到村子里去找俄国人,他们讨了些烟草,然后一边享用着最凶的俄国马合烟,一边喘气和咳嗽。
年纪轻一些的小伙子们和家长们都分头在森林里找寻“野味”。这儿所谓野味就是误入森林的无人照管的牛羊。他们捉住了它们,用力把他们宰了,剥去了皮,然后把肉在篝火上烤,这使得那些没运气的人们非常羡慕。孩子们和老人们跟着“猎人”们慢慢地走,向剩下的肉扑过去,把一切东西都抢走了,连骨头也拿了去。接着他们一边兴奋地喧闹,一边在小篝火堆上做早饭。
他们只一起走路,而别的事情都是单独干的。吃的东西是不分享的。每个人只想着自己明天的日子。在共同的患难中,没有人肯关心自己的邻人。
晚上他们又集合在一起,讨论着今后的行程,并继续前进。有一个从前当过上等兵的兰芝堡人很熟悉附近一带的地方。他带领着这群人。
象昨天的夜里一样,他们取道森林而走,因为道路都给俄国军队堵塞了,主要是给成群结队的异国人堵塞了。德国难民怕这些异国人比怕俄国兵还厉害。
月色朦胧,他们的脚轻轻地踏着湿透了的、腐烂的松树的针叶。他们从柏油厂、空无一人的锯木厂和猎人的小屋旁边穿过。不久他们来到了一个大湖的湖畔。当天亮的时候,森林忽然完结了。一个大村子的轮廓呈现在难民们的面前,在村子的南端矗立着几支工厂的烟囱。
他们都停下来了。他们从树林后面朝这个荒无人烟的村子张望了一会,然后他们在枞树下面坐下来,在森林里散开了,吃东西、睡觉、叹息、找寻“野味”。到晚上他们有继续前进。
当德国人越过伏加登村南边的一条公路的时候,听见了笑声和谈话声。一群人在道路旁边的树丛下,象吉普塞人一样,露宿过夜。
一个女人的愉快的声音用法国话向那些德国人叫喊:“什么国家打这儿经过?”
因为没有得到回答,那个倚树立着的、嘴上叼着一支烟卷儿的年轻的法国女人,开始细细地瞧着人们身影的朦胧轮廓,她突然吐掉了烟卷儿,用德语说:“噢,噢,第三帝国……”一会儿后又嚷道:“希克利格鲁别尔万岁!”
震耳的唿哨声响起来了。德国人听见这些唿哨声,都慌忙绕过了道路,穿过荒废的田地,越来越加快了脚步,在小树林里躲了起来。他们又听见身后有人用幽默而严肃的语调所说的话:“萨拉苏什特拉这样跑掉啦!”
“上帝的惩罚……”和温凯尔并排走着的那个身材高大的老头儿说。
在兰芝堡,温凯尔落在别人后面,找秘密接头地点去了。
他费了少许气力就找到了他要找寻的那所三层楼房,在一根长长的旗竿上挂着一顶幅白被单。这所房子隐立在寂静和阴暗中。
温凯尔推开了正门,侧耳倾听了一会,接着跑上了二楼。
这儿黑沉沉。他擦亮了一根火柴,立刻看见了一块整洁的白色木牌:卡尔·华纳牙医。
温凯尔按了一下电铃。电铃坏了。温凯尔敲了一下门。没有人答应。温凯尔推开了门。门没有上锁。温凯尔走了进去,又擦了一根火柴。房间里乱七八糟。杂物和打碎了的器皿乱散在地板上。治牙椅上的镍闪闪地发着光。
温凯稍微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吓得向后退了一步。那儿有一个东西在蠕动,这个东西大而没有声音。温凯尔紧张地等了一会后,决心再向房间里张望一下。他用两只颤抖的手擦亮了一根火柴。
在远远的角落里躺着一只圣伯纳狗,它抖动了一下,可是没有站起来,只是沉重地喘着气,老狗要死了。
温凯尔赶快离开了房间,随手将门关上,走出了这一套房间,回到了楼梯门口。他已经打算离开这所房子,突然间在黑暗中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您敲门,是不是要找华纳先生?”
“您是他的亲戚吗?”
“是他妻子的亲戚。”
“您是不是叫卡尔·威斯纳?”
“不。”
“您是从西里西亚来的吗?”
“不。”
那个说话的女人问完了这些问题后,擦亮了一根火柴,久久地打量着温凯尔,直到那根火柴完全烧光了,接着说:“请进来吧。”
温凯尔走进了华纳住所的套房对面的一个房间里。这个女人原来是个老婆子,有一头乱蓬蓬的灰白头发,她把一把椅子推到他身边,她自己却走到屏风后面去了,开始在一盏煤油灯光下做什么事情。
“那么您就是希尔达·华纳太太的亲戚?”她从屏风后面问,没等到回答,又往下说:“要是您有一天碰到了华纳太太,请代克林纳丁格向她问好。她认识我,我们是邻居,托上帝的福。请您带个口信给她,华纳先生在上个星期五俄国人到来的前夜走了,他是在夜里走的。还有,他想把房子托我照管,但是我自己的事情已经多得顾不过来,所以我坚决地拒绝了。坚决地。就是这样告诉她吧。要是她什么时候回来,一部分东西可以向第一层的米勒太太和西尔威兹太太那儿去要,她的袜子可以到三楼林兹太太的弯脚上去找,叫她别生我的气……在这种时候,我没有保管别人东西的义务。我要告诉希尔达太太的就是这些话。据我所知,她撤退到斯德丁去了……”老婆子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盏煤油灯,把它放在桌子上,开始用毛巾擦盘子,一边问:“那么您到哪儿去呢?”
“不知道,”温凯尔说。
老婆子把盘子碰得很想,突然怒冲冲说:“不知道?!先惹得全世界都起来反对我们,把一切都毁灭了,然后说“不知道!”……我的天,他们干了一些什么勾当啊!年轻的人都在战争中被杀了,城市都给毁了!……要是我碰到他们——你们的长官——当中任何人,我马上就会把他交给俄国人!……我不会怜悯他,不管他的样子怎么可怜。”她凝神瞥了温凯尔一眼,就不讲了。
“我不是纳粹分子,”温凯尔嘟囔说。
老婆子讥讽地歪着嘴说:“现在大家都不是纳粹分子啦!华钠先生临走前来找我——完全是为了他的房子的事情——他也说:‘我不是纳粹分子……’俄国人还没有进城,他已经不是纳粹分子了。‘我是被迫的,’他对我说……虽然那时候俄国人还没有进城。他还要我照顾他的狗……它倒千真万确的不是纳粹分子——可是没有东西喂它……”
天亮了,曙光透过遮蔽灯光的黑色纸窗帏射进来。老婆子吹熄了煤油灯,拉开了窗帏。灰暗的下雨的早晨忧郁地窥视着房间。
温凯尔说:“我可不可以在您这儿睡一会,克林纳丁格太太,睡到晚上?我晚上就走……”
“睡吧,睡吧!”老婆子怒冲冲地嘟哝说,“我希望能够长眠不醒,看不见这一切就好啦!……”她猛地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说道:“你可以睡在那儿。不过请您原谅,别睡在床上……大概你从斯大林格勒一路来还没洗过澡吧!”
温凯尔躺在地板上,虽然他很疲劳,可是很久不能入睡。他总觉得老婆子已经到俄国司令官那儿去密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