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她每年有十万法郎的收入呢,”德·埃斯格里尼翁说。

“她的丈夫,”德·玛赛继续说,“同她分居,自己住到兵营里去,那里可以攒些钱,因为他也有几笔小债务,这位亲爱的公爵!你是从哪儿来的?请你学我们的样子,也为你的朋友们算算帐吧。狄安娜小姐(我曾经因为她的这个名字而爱过她!①)狄安娜·德·于克塞尔结婚时自己有六万法郎年金,可是过去八年她家的开销每年达到二十万法郎的水平;很明显目前她的地产都以超过它们的价值抵押出去了,因此总有一天会轰隆一声坍下来,天使就要逃走,被……难道要说出来吗?被那些执达吏所追逐,这些执达吏要厚颜无耻地逮捕天使,如同他们要扣押我们当中一个人一样。”

①德·摩弗里纽斯公爵夫人的闺名叫狄安娜。

“可怜的天使!”

“喂!亲爱的,要留在巴黎这个乐园里是很花钱的,你必须每天早上使你的脸色和翅膀都洁白干净,”拉斯蒂涅说。

德·埃斯格里尼翁忽然想起要把他的窘境告诉他亲爱的狄安娜,可是他想到他已经欠了六万法郎的债,还有一万法郎的帐单即将到期,他就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他愁云满面地回到家里。他的满腹心事不容易掩盖得住,他的朋友们注意到了,在晚餐时他们就说:

“德·埃斯格里尼翁这小子沉下去了!他在巴黎站不住脚,他一定会自杀。这个小傻瓜,……”等等。

年轻的伯爵很快就得到了安慰。他的贴身男仆交给他两封信。第一封是谢内尔写的,他的信总散发着尽忠、抱怨和许多劝勉做人要正直等警句的酸臭味;他对这封信相当尊敬,打算留到夜里再来读它。第二封信是克鲁瓦谢写来的,伯爵读了后非常高兴,因为在信中克鲁瓦谢好比跪在伯爵面前,就象斯卡纳赖尔在皆隆特面前下跪一样①,他用雄辩的语句,请求伯爵今后赏脸对他开发期票,不必预先垫付款项,否则就是不给他面子。信末还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明显暗示他有一个装满了钱的钱箱,现在打开了为高贵的德·埃斯格里尼翁家服务。维克蒂尼安看了信后高兴得心痒难熬,作出了斯卡纳赖尔和马斯卡里尔②以及别的许多人在相同情况下所作的手势。他知道自己可以向凯勒银行无限制地借款以后,就高高兴兴地拆开谢内尔的信;他满以为信里一定装满了忠告,密密麻麻写满了四页纸,他未读信就仿佛已经看见什么谨慎小心呀,荣誉呀,要决心学好呀等等习惯性的词句。可是他读了信后却感到一阵晕眩。信内这样写着:

伯爵先生:

我的全部财产只剩下二十万法郎;我请求您,如果您肯赏脸从您最忠实的仆人那里取用这些钱的话,千万不要超过这个数目。谨致敬意。

谢内尔。

①斯卡纳赖尔是莫里哀喜剧中的人物,聪明、机智而且狡猾。皆隆特原是意大利喜剧中严肃的父亲,到莫里哀笔下则变成一个顽固、吝啬、而又轻信的老头。

②马斯卡里尔是十七和十八世纪喜剧中经常出现的仆人形象,狡猾机智、诡计多端。

“他是普卢塔克一类人,”维克蒂尼安心里想,同时把信扔到桌子上。他有点恼恨,在这样的宽宏大量面前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好吧,必须改过自新才行,”他对自己说。

他原来在饭馆吃晚饭,每顿饭要五、六十个法郎,这天为了节约,他到德·摩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家吃晚饭。他把那封信的事情告诉了她。

“我真想见一见这个人,”她说,她的两只眼睛象星星那样闪耀发光。

“你要见他干什么?”

“我要请他管理我的财产。”

狄安娜打扮得象天仙一样,她要使自己的装扮能配得上维克蒂尼安,可是伯爵却被她对待财产的满不在乎的态度迷住了,或者正确点说,被她对待债务的满不在乎的态度迷住了。一对玉人到意大利剧院去。这个标致而迷人的女人比过去任何时候更显得圣洁和飘飘欲仙。在整个剧院里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今天早上德·玛赛告诉德·埃斯格里尼翁的那些欠债数字。人世间没有任何忧虑可以打击她的美到极点的前额,这个前额布满地位最高的女性的傲慢。在她身上,一种沉思的神气仿佛反映出世俗的爱情被高贵的意志压抑下去了。大多数男人都打赌说英俊的维克蒂尼安白花钱而不会达到目的,大多数女人却肯定同她们争艳斗胜的对手会屈服,她们赞赏这个对手就象米开朗琪罗赞赏拉斐尔一样,是inpetAto①的!一个女人说,维克蒂尼安之所以爱上狄安娜,完全是因为她的头发,因为她有法国最美的金发;另一个女人说,她的可贵之处在她的皮肤白皙,因为她身材不好看,穿戴倒是很好;另一些女人说,德·埃斯格里尼翁爱她是为了她的脚,她的面孔扁平,全身上下唯一长得好看的就是她的脚。可是当今巴黎风尚最奇特之处在于:一方面,男人们说公爵夫人供给维克蒂尼安所有的奢华生活;另一方面,女人们说是维克蒂尼安负担整修这位天使的翅膀,就跟拉斯蒂涅所说的一样。

①意六利文:见本卷第182页注②。

在回家的路上,维克蒂尼安由于公爵夫人所欠下的债务比他自己的欠债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有好几次想要提起这个问题,可是借着马车的灯光看见这位天仙般美女的姿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尤其因她十分迷人,能使人得到极大的快感,而这种快感总好象是与她圣母般的纯洁进行激烈的搏斗后才能从她那里得到的。公爵夫人从来不象外省模仿她的那些女人一样犯错误,竟然谈起她自己的贞操或者她的天使般的模样;她更聪明,她使男人想到这一切,她为这个男人已经作出了够重大的牺牲。过了六个月,她仍能让人感到最正当地吻她的手一下,也仿佛犯了大罪;她能巧妙地装出她的每个让步都是为人所迫,她装扮得那么到家,以致在她让步以后,你都不能不相信这位天使比以前更加纯洁。只有相当精明的巴黎女人才能永远给月亮以新的魅力,给星星们增加诗意,而且能够永远在一个煤炭袋里打滚,出来的时候却显得更加洁白。这就是智力和巴黎文明的最高峰。莱茵河彼岸和英吉利海峡那边的女人们说些无聊话时自己也信以为真,而巴黎女人则叫她们的情人信以为真,这样可以从世俗方面和精神方面满足他们的虚荣心,使他们感到更加幸福。有几个想贬低公爵夫人的人,硬说她自己就是她这种魔术的第一个受骗者。这真是无耻的诽谤!公爵夫人只相信她自己,别的什么也不信。

一八二三年至一八二四年的冬天开始的时候,维克蒂尼安在凯勒银行已经积欠了二十万法郎,这笔债谢内尔和阿尔芒德小姐都不知道。为了更好地隐瞒他取钱的来源,他不时叫谢内尔汇六千法郎给他;他写些满纸谎言的信给他可怜的父亲和他的姑姑,他们俩生活得很幸福,也象大多数幸福的人们一样,受着欺骗。只有一个人深知其中的秘密,知道凶险的巴黎生活的巨流,已经为这个伟大而高贵的家族准备好了最可怕的灾难。这个人就是杜·克鲁瓦谢,他每天晚上走过古物陈列室的门前,总快活得不断搓手,他希望达到他的目的。他的目的不再是德·埃斯格里尼翁家的破产,而是他们家的名誉扫地,他那时已经本能地感觉到复仇有了把握,他已经在空气中闻到了复仇的气味!总之,从他得知年轻的伯爵在债务的重压下摇摇欲坠的时候起,他就断定他的复仇必定能够成功。

他开始着手报仇,首先要杀害他所最憎恨的仇人,那个可敬的谢内尔。这个好心的老头子住在羊圈街一间屋顶很高的房子里,前面有一个小小的铺石板的院子,蔷薇花沿着院子的墙壁一直攀登到二层楼上。屋后是一座外省的小花园,围以潮湿而阴暗的院墙,当中由低矮的黄杨树划分成一块块。灰色的大门干净利落,装有格子窗和门铃,这就等于装上了一个盾形纹章,上面写着:“这里住着一位公证人。”

那时是傍晚五点半钟,是老头子消化晚餐的时候。谢内尔坐在火炉前面一张旧黑皮沙发上,他穿上了画成靴状的硬纸板盔甲,用来防止他的大腿被火烫得太热。这位好好先生惯常总是用脚踏着壁炉的铁架子,一边消化一边把火拨旺,他总是吃得太多,他最爱佳肴美味。唉!除了这个小缺点以外,他难道不是人类中最完美无缺的人吗?他刚喝完咖啡,他的年老的女管家拿着托盘退了出去,这个托盘二十年来专派这个用场。他等待他的帮办们收工,然后他要出去玩纸牌。他在想——请不必问想谁和想什么事,很少有一天过去了而他不想一想:“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他认为他一定是同标致的摩弗里纽斯夫人在意大利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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